管家最终还是进去帮他传话了。
许颂站在门外安静等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急切,像一潭死水。
许云岫以第一视角看着这一切,将许颂心里的念头听了个遍。
【这家主人应该不会太为难我吧。能请得起这么多仆从,又在城西有头有脸,不至于跟一个小孩过不去。】
许颂的心声平静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许云岫听着有些心酸。
他想起了自己的十二三岁。打游戏,跟同学在外面皮,因为许颂少给了零花钱就赌气不吃饭……而许颂与自己一般大的时候,就已经得一个人敲开陌生人家的门,替人家解决问题了。
而且他就穿成这样。
许云岫想起许颂身上那件脏得不行的旧袍子,他就穿着这么身衣服站在朱漆大门前,立在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中间,像一片被风吹来的落叶。
没一会儿门内便传来脚步声。
似乎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踩得沉稳有力。
朱漆大门被重新拉开。
走在前面的是那个管家大爷,他身后还跟着个穿着石青色外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眉间带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他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一看就是这家的主人。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许颂一眼。
他的目光很沉,在许颂那身破烂衣服上停了一瞬,但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
许颂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说你能治我囡囡的病?”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不快。
“不是病。”许颂说。
中年男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是什么?”
“是有东西。”
许颂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无礼。许云岫在心里替他捏了把汗,怕他被轰出去。
可中年男人没有发怒。他又看了许颂几秒,忽然侧身,让开了半个身位。
“进来吧。”
许颂跨过门槛。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柱上雕着莲花缠枝纹,漆色还很新,显然刚修缮过不久。甬道尽头是一道砖雕影壁,上面刻着“福”字,四角雕着蝙蝠衔钱的图案,做工精细。
绕过影壁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院很宽敞,方方正正,青砖墁地。正对面是正厅,有五间开间,配朱漆门窗,檐下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德善堂”三个大字。
许颂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上面停留。
他径直穿过前院,目光始终看着前方,不急不缓地跟着中年男人往里走。穿过正厅侧面的角门,进入第二进院子。
这一进比前院安静得多。正房是主人的起居之所,东西两侧是厢房。院子里还种着几竿翠竹,竹影斑驳,洒在青砖地面上,分外好看·。
中年男人没有在这里停留,继续带着人继续往里走。
许云岫皱起眉头,越往深处走,院子的格局就越紧凑,光线也越暗。两侧的厢房窗户紧闭,廊下的灯笼虽然挂着,但里头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空空的灯架。
中年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间房前,转过身来看着许颂。
“我囡囡就在这儿。”
许颂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他的目光就被院落里的一棵树吸引了。
那是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壮,一个人肯定是抱不住。它的树冠很大,枝叶茂密,朝南的一侧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二楼的整面窗户。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皮皴裂,树根拱起地面的青砖,像一条条青色的筋脉。
这棵树不对劲。
许云岫也感觉到了。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这棵树看着很别扭,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是什么。
许颂站在原地,看了那棵树足足有五六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一片淡然。
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顺着看了一眼桂花树。
“这棵树是家父在世时种的,有三十年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怎么了?”
许颂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事。上楼吧。”
二楼比一楼要暗得多。
走廊两侧的窗户关着,只在缝隙处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苦涩的药味在房间里弥漫,混着檀香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中年男人走到东厢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许云岫透过许颂的眼睛,看见了屋内的景象。
靠窗的拔步床上躺着一个少女。
她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但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微微发乌。她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胸口很难看出起伏。
她的床边坐着一个妇人,妇人衣着华贵,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坠。可她的眼眶通红,眼下青黑一片,手帕攥在手里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许颂,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老爷,这是……”
老爷犹豫了一秒,说道,“他说他能治囡囡的病。”
妇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上下打量着许颂,目光从他那身破烂衣服扫到那双沾着泥的布鞋,又扫回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他?”妇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怕吵到女儿,瞬间压低了下来,语气急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他就是个泥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