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重新敞开，夕阳斜斜坠向西侧，将张家宅院的飞檐染成一片暖红，却驱散不了众人心底那点刚浮起来的阴凉。

张老爷站在台阶下，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他先前的沉稳被一层浓浊的思虑取代，眉心蹙起。妇人则紧紧攥着手帕，眼神慌乱地扫过院落里那棵恢复平静的桂树，仍是不敢靠近。

“小师傅，”张老爷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您……您确定那歹人就在府内？”

许颂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能近小姐身，在二进院内动手，还可以悄无声息布下阵法之人，应该不会是府外的。”

他这一句话落下，夫妇俩对视一眼，最后那点侥幸也被戳破。

妇人脸色不太好，指尖攥得手帕发皱：“府里，府里这些都是跟着我们多年的老人了，丫鬟、婆子、管事，哪一个没受过我们的恩？怎么会……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啊！”

“受人恩惠也不一定会劳心卖命。”许颂垂了垂眼，“有的人看上去恭顺，心里藏着多少年的怨，谁也看不见。”

许云岫附在他意识里，听得心头一沉。

若不是看遍人情冷暖，许颂估计也不会小小年纪便独自流浪，靠替人平灾换一顿温饱。

张老爷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那道川纹压得更深：“那依小师傅之见，该从何处查起？”

“不必声张。”许颂抬眼，目光轻轻扫过垂花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个人影，“一旦打草惊蛇，对方必定销毁痕迹，甚至铤而走险，再下狠手。”

“对外就说小姐已无大碍，桂树是家宅祥物，已请人安神定心。其余的就交给我吧。”

张老爷立刻会意，连连点头：“明白！我这就吩咐下去，谁敢乱嚼舌根，家法处置！”

妇人也勉强镇定下来，低声应道：“那我去陪着囡囡，不让任何人随意进出她的院子。”

“夫人留步。”许颂忽然开口。

妇人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小姐房中的一切暂时都不要更换，不要清洗，不要挪动。”许颂叮嘱，“尤其是床底、窗沿、桌角、摆设，任何细微痕迹，都可能是线索。”

“好好好，我不动，我全都不动！”

吩咐妥当后，张老爷亲自引着许颂往前院偏房走，一路穿过回廊。沿途有几个洒扫伺候的下人，目光多多少少落在许颂身上，形形色色，好奇、鄙夷、疏离，大家都在暗中打量这位过于年轻的客人。

许云岫在心底暗暗留意。

这座宅院里，一定藏着那个布阵之人。

客房不算奢华，却干净整洁，桌柜床榻一应俱全，比起之前那间四面漏风的废弃房屋，已是天壤之别。张老爷让人送来干净衣衫、热水与点心，临走前恭敬道：“小师傅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门外小厮。今晚委屈您先在此歇息，明日我们再慢慢细查。”

“嗯。”许颂应了一声，并无多余客套。

门被轻轻合上，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许云岫也长长松了口气，意识放松下来，才有功夫仔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许颂应该是有抓住歹人的法子。但这一天的事情看下来，许颂似乎是靠着帮人解决灵异事件度日，这些东西跟幽精还不太一样，容易牵扯进他人因果，不算什么好差事。

许颂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小口地抿着。他年纪不大，举止却沉稳得不像少年，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克制。

【冥线红绳、引灵铜镜，这些可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定西……这人的手法不算顶尖，却足够阴毒。】

【布阵之人懂一点门道，但算不上高手。】

【而他目标明确，只针对张家，不滥杀、不闯祸，要么是恨极了这家人，要么……是受人指使。】

他在心底默默梳理，思路清晰。

夜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府内亮起灯火，昏黄光晕透过窗纸照了进来，给房间添了几分暖意。门外传来小厮轻手轻脚送晚饭的声音，食盒被放在了门口，不敢随意打扰。

简单的两菜一汤，香气清淡。

许颂安静地吃完饭，将碗筷收拾好，重新坐回桌边。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的微光闭目养神，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恢复白天消耗的力气。

许云岫安安静静陪着，莫名不敢出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许颂并没有真的休息，而是将一丝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一张细网，悄悄笼罩了整个院落，甚至蔓延到丫鬟下人们居住的偏房。

他在听。听夜里的每一丝异响。

夜深人静，人心松动。

没过多久，几道细碎的说话声顺着灵力传了回来。

“……你们听说了吗？小姐的病好像真的稳住了！”

“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师傅这么厉害？”

“我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老爷夫人也是急糊涂了，什么人都敢往府里领！”

“小声点！被管家听见后又要罚你！”

“对了，前几日我看见王妈偷偷往小姐院子里去，手里攥着个小包裹，神神秘秘的，问她干什么，她还瞪我……”

“王妈？管后院采买的那个？”

“除了她还有谁！平时看着最老实，话少，可这种人最能藏事！你们看不出来的。”

“嘘——别说了，她过来了！”

声音骤然掐断，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匆匆走远。

许颂缓缓睁眼，眼底微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