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颂看着她。
“他说了,”王妈又重复了一遍,“他说这是为了破张家的运。张家的钱来路不正,我们只是在替天行道。他说过不会伤人,只是破财,让张家吃几年苦头。”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许颂没有看见眼泪,没有看见恐惧,她脸上甚至没有做错事的人该有的心虚。
“张家吃几年苦头又怎么样呢?”她说,“我在这府里吃了十二年的苦头,不也过来了吗?”
许颂沉默了片刻,蹲下身,与她的目光平齐。
“那他想窃取张家的气运给自己续命,这件事也告诉你了吗?”
王妈的眼神动了一下。
“枯骨灰不是用来破运的。”许颂的声音很平静,“破运有更简单的方法。他选枯骨灰,是因为它能将散掉的气运聚拢,收入自己的囊中。你不是在帮他替天行道,你是在帮他偷别人的东西。”
王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他不会来着你的。”许颂说,“他让你埋这个,是因为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工具。用完一次就可以报废的工具,没有回收的价值。”
王妈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我知道。”她说。
许颂看着她。
“我知道他不会来接我,”王妈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但很稳,“我又不蠢,谁会抱着风险来找一个老婆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做事?”许颂问。
王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插在土里的那双手,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的手骨节突出,青筋浮起,指甲缝里全是泥,是一种双下人的手,或许丑的不堪入目。
就是这双手,在张府洗了十二年的衣服,择了十二年的菜,受了十二年的气。
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慢慢翻过来,让掌心朝着月光。她的掌心布满了裂纹和老茧,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小师傅,你看我这双手。”她说,“你知道一个女人的手,要搓多少件衣服才会变成这样吗?”
许颂没有说话。
“我男人还活着的时候,总是打我。打完我,我就得去河边洗衣服。冬天的河水冻得骨头疼,我蹲在石板上搓,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和脏水混在一起,粉红色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他死了,婆家把我赶出来。我没有娘家可回,只能出来帮佣。张府管吃管住,工钱虽然不多,但至少有个地方待着。”
她顿了顿。
“我刚来的时候厨房里有个孙妈,比我大几岁,对我还算和气。我跟她搭伙干了三年,我什么活都抢着干,想着只要干得好,总会有出头的一天。后来孙妈走了,换了新人来,我就成了厨房里最老的那个。新来的媳妇们使唤我,管事的也使唤我,谁都能使唤我。逢年过节,人人都有赏钱,可活儿都是我一人支起来的。在这府里下人生病了也没人管。去年我染上风寒烧了两天,躺在那间厢房里没人送药,没人来看我。我就想着,我要是就这么死了,大概要等到臭了才会被人发现。”
她抬起头,看着许颂。
“所以那个人跟我说要我帮他的时候,我就在想,帮他会怎样呢……最多不过是个死。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死,横竖都是死,我也可以选个其他的路。”
许颂沉默了很久,说道:“他是个骗子。”
“我知道。”王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可他是这十二年来,唯一一个用普通人态度跟我聊天的。哪怕他是骗子,我也当他是真的了。”
许云岫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王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把土蹭掉。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厨房里干完了活,准备回屋歇着。
“小师傅,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她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我知道他不会来接我。”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嗒一声响,像是老旧的木门被人推开。她蹲得太久了,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张老爷带着两个家丁赶到了,春兰跟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盏灯笼。
张老爷看见王妈站在桂树下,衣裳沾满了泥,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做了坏事的人。他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妈看向张老爷,她在这个人家里做了十二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她知道他的名字、他夫人的名字、他女儿的名字、他家所有主子的名字,可他们谁都不知道她叫什么。王妈,王氏,管后院采买的那个婆子……这就是她在这座宅子里的全部身份。
“老爷,”她说,“我对不住你。”
张老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妈没有等他说话。她转向许颂,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脸上有道疤,从耳朵到下巴,白色的,像条蜈蚣。”
许颂知道她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王妈没有再说下去,她走到两个家丁中间,没有等人来架她,自己把手背到了身后。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夜风拂过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许颂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他没有去看张老爷,也没有去看那棵桂树,他低着头,瞧着地上那个被王妈刨出来的浅坑。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清冷的光洒了一地。许颂将那个布包收入袖中,转过身,走过张老爷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姐院里的守卫不用加了。”他说,“那个人不会再来。”
张老爷一愣:“小师傅,你怎么知道?”
“他丢了一颗棋子,”许颂的声音很平淡,“短时间内不会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