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宝兰一生中有过两个孩子。
原本在洪栀之前她还有一个儿子的,但几岁的时候就因为失足落水溺亡了。而后没过几年洪宝兰的丈夫在外出打工时发生车祸也走了。父母也与他们不亲近,最后这个家只剩下洪宝兰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当时周围人都不看好她一个人女人能把一个孩子抚养长大,都劝她把孩子打了,趁着年纪还不算老赶紧再嫁。其中有好心劝诫的,也有不少看她笑话的。
但是洪宝兰从小就是个不服输的性格,在风言风语中她最终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拍板让孩子跟她姓洪,并宣称不再嫁,以后就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
洪宝兰的态度一出,外面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嘲讽说不定哪一天她们母女俩就饿死在家里了,到时候还要他们给处理后事;还有人假好心地出主意,让她带着孩子去她公公婆婆面前跪着认个错,让老两口帮帮忙养孩子,虽然是女孩,但终究有他们家血脉,说不定老两口一心软就答应了呢。
几乎全村的人都知道她跟她婆婆不对付,丈夫一死,她与婆家的关系更加恶劣了,提出这建议的人也纯粹是为了恶心她。
洪宝兰憋着一口气要将女儿抚养成人,但她没什么文化,只会种地。
她一个人种地的收入太少了,只能趁着农闲再带着孩子去镇上打工。十几年来省吃俭用,一心想把女儿供进大学,洪栀也争气,从小学习好,高考正常发挥考进了一所名牌大学,狠狠给她的母亲长了脸。
女儿工作之后定居B市,也想把洪宝兰接过去照顾。
但老太太却固执地要留在村里,当年在她背后说风凉话、在她面前冷嘲热讽的人已经走了一批了,剩下的人也没几个敢惹到她面前来,所以现在老太太在村里住着也挺舒心的。
更重要的是,老太太种了一辈子的地,对土地是有感情的,让她到城里住,整日面对高楼大厦她也不可能适应。
母亲不愿意住过来,洪栀多次劝说无果后,只能时常带着孩子们回去看看。
可可刚走丢那会,事情也还没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洪栀和邱胥恙就没有告诉洪宝兰免得老太太平白跟着他们担心。
现在既已成定局,洪栀的状态也不太好,邱胥恙就自作主张把老太太请了过来,希望她能开导开导妻子。
这些天洪栀的身体好了不少,但晚间失眠,总有些精神不济,白天也多是要补补觉。
邱胥恙敲门的时候,洪栀也刚醒。
邱胥恙先走进了房间,洪栀问:“怎么回来了?没有去公司吗?”
“去接人了。”
“谁啊?”
邱胥恙笑了笑,侧身让道。
“妈?”洪栀惊讶地看着在丈夫身后出现的熟悉身影。
“你怎么过来了?胥恙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都还没洗漱……”见到最亲近的母亲本该是高兴的,但洪栀此刻却止不住地慌张。
病了太久的面容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光彩,平时在孩子面前她都是化了妆的。
洪栀有些慌乱地想要下床去卫生间整理一下,洪宝兰却上前把她按回了床上。
老太太用粗糙的掌心捧着女儿的脸,将她眼底的悲伤、眉间的憔悴都收入眼底。
“你什么样子妈妈没看过?”老太太嗓音干涩,看着女儿如此模样止不住地心疼。
熟悉的声音与温度毫无预备地敲开了洪栀心里的防线,像是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压抑的情绪猛然反扑,洪栀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这一哭惊天泣地,好似要把这段时间的惧怕、担忧、悲痛都发泄出来。
邱胥恙默默地退出房间,轻轻地带上房门后他倚在墙面上压抑地吐出一口气。
“……你哥哥死的时候,我也恨不得用我的命换他的命,那会真的是天天哭,但好在还有你爸陪我。后来你爸也走了,天都塌了啊,我甚至想要不要直接下去陪他吧,但一想到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它甚至都还没有出来看看外面长什么样,我怎么下得去手?我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它抚养长大。”
“妈……”洪栀神色怔怔。
“囡囡啊,你可比我幸运,小邱是个好孩子,有他陪着你我放心。但小昂和噗噗还小,他们还需要你,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得把这个坎给挺过去,明白吗?”老太太说得委婉,她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能直视人的内心。
“妈……”洪栀低下头,思绪万分,半晌她轻声道:“我明白。”
自她生病以来,周围人都劝她好好休息,不要操心,什么事他们都安排好了。他们把她当成一个易碎的花瓶,小心地呵护,不敢对她施以重力。
这是第一次有人打破这层保护壳,告诉她:你要站起来,这个家还需要你。
是啊,沉溺于悲伤只会让她失去更多的东西。
也是这时洪栀才惊觉她这段时间对孩子们的关注实在是太少了,不提自己生病躺床上那段日子,就说这几天她的身体好了很多,但每天也只是像完成任务一样下去陪孩子们玩玩游戏,甚至也只是短短的几十分钟。
她好像真的把小昂和噗噗忽略太久了,久到快失去自己还是一个母亲的认知。
洪宝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多陪陪小昂和噗噗吧,趁现在孩子还小不记事。”
洪栀低垂着眼,认真点头。
“哦,对了,”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你们领养的那个小孩我刚刚见到了,是叫岁岁吧?瞧着挺乖巧的,不闹人吧?”
突然听到母亲提到岁岁,洪栀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回道:“岁岁啊……岁岁挺好的。”
洪宝兰眉头却是一皱,敏锐地发现了什么,“这孩子有问题?”
“没,没有,”洪栀连忙摇头,生怕母亲对岁岁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岁岁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