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宝兰神色一敛,心底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试探性地开口:“听小邱说,那小姑娘比可可噗噗大上半岁,但我刚瞧着,她跟可可差不多高啊。”
“岁岁在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回来后胥恙也跟冯叔说了要多给她补充补充营养。”
“那是要的,小姑娘也可怜,这么小父母全都走了。你们把人家带回来可不能亏待了她,”洪宝兰双眼紧盯着洪栀的神色,意味深长地说,“都是女儿,对可可什么样,对她也得什么样。”
知女莫若母,老太太精准猜中了洪栀目前最难堪的事。
只刹那间洪栀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本就尚余病气的面容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是苍白无比。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就如小时候每次她犯了错那样在母亲面前畏缩。
见此情形,洪宝兰明白了。
“囡囡你可不能糊涂啊!”她痛心道,火气上涌,“人家小姑娘可不欠你们!你们如果不是真心把她当女儿,就把人家送回去,或者给她重新找户人家,无论怎样也好过在你们这当个‘替代品’!”
洪宝兰在“替代品”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洪栀闻言心脏猛地一抽。
“妈,我们肯定会好好待岁岁。我和胥恙决定收养岁岁的那一刻,我就把岁岁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如果可可还在,她也会是可可的姐姐,是我的女儿……”
“那现在可可不在了呢?”洪宝兰压抑着火气反问道,“她究竟是你的女儿,还是你幻想出来的第二个可可?”
洪栀抑制不住再次落泪:“妈,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知道不能这样做,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可可,我每次看到岁岁和小昂和噗噗一起玩,我就觉得可可还在,等可可玩累了,是不是就会扑到我怀里跟我撒娇……”
洪栀当然明白自己的错误——将岁岁当成抚平创伤与缓解思念的工具,又将可可的存在被一个人代替,她一个做母亲的做出这种事,她对不起两个孩子。
洪宝兰狠狠闭了闭眼,女儿的哭述让她不由得想到儿子刚走那会,她每次看到村里玩闹的小男孩也都会想,那要是她的儿子就好了。
她理解女儿,也可怜女儿,但这个错误绝不能继续下去了,这不仅是对两个孩子的不公平,对一个家庭来说也是后患无穷。
她给洪栀擦了擦眼泪,然后捧着她的脸强制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严肃地说:“这事不能再错下去了,记住我说的话,你不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而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你必须要立起来!可可的死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接受,明白吗?”
“我……”洪栀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洪宝兰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你需要时间,可以,但这段时间岁岁就跟着我住,等你想明白了再把孩子接回去。”
把岁岁送走?
洪栀想也不想地要拒绝,但理智却告诉她,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她必须尽快走出可可去世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影响,至少也要恢复到能够正常生活的状态。
“……好。”
对于岁岁跟着洪宝兰去乡下生活这件事反应最大的其实是邱胥恙。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妻子和丈母娘聊了一会就突然决定要把岁岁送走。
“不是送走,”洪宝兰解释道,“只是让她到我那去住一段时间。”
这有什么区别?!
邱胥恙根本不可能也不想同意将刚来邱家没几天的岁岁送到乡下跟只见过一面的名义上的外婆生活。
“岁岁还那么小,她刚开始熟悉新家的环境,现在又要把她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跟您,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一起生活,您有没有想过,孩子能不能适应?她心里又会怎么想?”邱胥恙态度很明确,他也试图让老太太收回这个荒谬的决定。
但洪宝兰也很坚定,她平静地说:“你为自己女儿着想,我也要为我的女儿着想。”
邱胥恙激昂的情绪顿住。
老太太叹了口气,将洪栀现在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把孩子先送走一段时间,对两个人都好。”
邱胥恙沉默,感到一阵无力,他居然都没有发现……
他的妻子向来骄傲,有着良好的学识和一套高于常人的道德准则。因思念过度把岁岁当成可可——这无疑是对她一直信奉的道德理念的背叛。
邱胥恙几乎不敢想,这段时日妻子经受了多么沉重的精神压力与折磨。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令他的呼吸都稍显困难,阵阵的酸涩涌入喉间。他很难不去痛恨自己的无视与粗心,同时他也明白,如果纵容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他们这个家真的会毁了。
可岁岁又做错了什么呢……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男人颓废地开口。
“现在要紧的是让小栀从可可去世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赶紧把身体恢复了。或许你觉得,让那孩子继续待着这里避开与小栀见面是个好办法?”洪宝兰眼神锐利地看向邱胥恙,“还是说,把小栀送走会更好一点?”
邱胥恙当即摇头,他当然不会这样想。
“行了,知道你们夫妻俩不忍心,我去当这个坏人跟那孩子说。你也放心,我们那乡下也没你想得那么糟,我也没什么苛待小孩的爱好。”
邱胥恙当然相信老太太的为人,但是……
男人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垂在腿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在洪宝兰转身下楼之前,邱胥恙忍不住开口:“妈,还是我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