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孟绾家人被诬陷入狱,仅一个月后,她用板车从乱葬岗拉回四具骨骼变形的尸首,将其埋在隐蔽的山腰处,起了四座无名坟。
她在坟前发誓,此后半生唯有一事可做,便是复仇。
四年后,武阳县郊。
一座乡间茅草屋内,天色将明未明,熹微的晨光透过破烂窗洞,洒落在冷硬黑沉的寝被之上。
孟绾睡得极不安稳,额上汗珠细细密密合成一串,顺着鬓角往下流。
她倏地从土炕上坐起。
清秀的两颊透着刚睡醒的粉红,她伸手抚上胸口,大口大口喘气,喉头因哽咽而发出刺痛。
许多年过去了,她还时不时做同样的噩梦——梦里母亲含泪将她推出门外,自己一脚跌入浓浓的黑夜,然后是羊群声咩咩四起,茫然四顾,黑夜如同张牙舞爪的巨怪,朝她追杀不休……
心跳尚未平复,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孟绾抹了把脸颊上的湿痕,利落地翻身下床,穿上粗布麻衣,挽起袖口,扎紧腰带,套上轻便的素履就打开门闩走了出去。
如她所想,师父已经开始生火造饭。
小院中结了个草庐,庐下是两口土灶,陶釜里的米水已经备好,李固正低头点燃火燧。他微微眯眼吹了一口气,手里那团干草就从白烟转为了红彤彤的火焰,然后小心将其放入火膛。
“你该多睡会儿,粥好了我自会来叫你。”
“睡不着了。”少女的声音轻而细。
她回身去木柜中拿晒干的荠菜,抓一把出来放进陶碗,细细挑拣。
李固在膛内架好干木柴,双手搭在膝盖上。
不过三十出头的脸上已遍布细纹,略显黝黑,他抬首看向清秀纤细的少女。
虽多年练功,但她还是很单薄,瞧着一阵疾风都能吹倒。不过倒是好事,大约没人能发现这样纤弱的一个小女子能独身一人连杀五匪。
他盯着她汗湿的面颊:“南下的商队今日会在西市用过晡食后离开,我和衡儿会在那之前将东西收拾好,你务必……”
“我知道,”李固的话未说完便被孟绾打断,“师父说过许多遍了,我记得的。”
李固一顿,默了会儿,才又道:“今日可有十足的把握?真不用我去帮忙?”
孟绾神色淡淡:“杀个贪酒好色的狗官而已,何况已经计划周详,师父去了反而碍事……”似乎觉得言语不妥,她又立即找补,“我一个人脱身更方便,只要下手快,他们反应过来时我已溜出来了。”
话说得轻巧,但刺杀一郡之都尉,混入其中刺杀或许容易,要在重重护卫之下平安脱身,才是难事。
饶是计划再周密,也难保中途出意外。
李固觉得孟绾自己也未必如她所说那样轻松,见她端着陶碗去了院中打水,洗完菜回来,脸上的汗渍已被清凉的水珠代替。
孟绾浑不在意,面无表情继续道:“若我没能及时出来,师父和衡儿也不必等,自随商队先南下,我定能杀了陶庆,若是没能撤出来,师父你让衡儿好好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