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修长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拿过她手中竹简。
孟绾只瞥了眼衣袖,心恨狠一跳,立刻偏头就要摸匕首。
“是我。”冯喻安熟悉的声音响起。
“……”
“你怎么在这里?”孟绾很惊讶。
“青禾说你们出城了,我们闲着无事,便跟来看看。”冯喻安低头看书简上的字,随口答她。
孟绾:“……”
她越过他往门外瞧,发现外面果然有两个人影在院子里来回忙碌。
冯喻安一目十行看完了这册书简,递还给孟绾,又弯腰去拿另一册。
孟绾问:“青禾他们在外面找什么?”
“一般来说,少女心事……或许会在树上,或者墙角留下痕迹,我让他们翻一翻。”
孟绾:“……你又不是女子,还知道少女心事。”
冯喻安淡淡瞥了她一眼,在她身边跪坐下来,继续翻着另外的书简。
孟绾不好干坐着不动,也跟着翻东翻西,她仔细检查了那排挂着的毛笔,又拿起木镇纸随意把玩。这镇纸用的是上好木头,触手温润,且多年不腐,颇有分量。
她翻来覆去地摸,忽然手指一顿,在一处角落摸到了刻痕。
“这里有字。”她将镇纸翻过来,正准备细看,又被冯喻安伸手接了过去。
“……”
“这个字是…‘砚’……”冯喻安低声道,又沿着木头边缘滑至另一端,另一角,还有个“清”字。
宋贵人原名宋清瑶,这个“清”字自然指的她本人,可萧平的名字里却没有“砚”。
“难道,这是他幼时的小名?”
孟绾听不明白,问:“谁的小名?”
“他是萧老将军的私生子,入境之前并不姓萧,也不叫现在的名字。”
孟绾似懂非懂点了个头:“……那他还挺厉害的,一个私生子,能一步一步爬上高位,一定也吃了不少苦。”
“当年萧家大郎二郎战死沙场,萧三郎是个蠢货撑不起门楣,所以萧将军才会想到将他接入中都。不过,他也的确争气。”
孟绾继续点头:“是个厉害人物,否则怎会害死你父亲。”
冯喻安侧首看了眼孟绾,孟绾自觉可能说错了话,假装不知,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再找找还没有别的情书什么的……”
“……”冯喻安认真看了看那两个刻字,将就笔墨,将两个字给原封不动地临摹了下来。
孟绾余光瞥见他写字,忽然手上动作就停了下来,只见他握笔的手清瘦,却稳如泰山,一笔一划,竟能临摹出与那木镇纸一模一样的字来。
写完了字,他将镇纸放回原处。
孟绾道:“不带走么?证据。”
冯喻安:“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了,这证明不了什么。”
孟绾:“……”
这时,拾安与青禾两人自外面进来禀报说外面什么也没有找到,但现在天色已近黄昏,便是即刻出发回城,城门也一定已经落钥了,他们恐怕要在宵禁之前快些另找宿处。
冯喻安叠好手中的纸,回头看了看那边铺好的床铺:“这不是有现成的宿处。”
青禾与拾安对视一眼。
“郎君要住这?”青禾惊声道,“但这是女儿闺阁啊,还是……还是贵人的闺房,若将来被人知道,是杀头之罪吧?”
冯喻安将折纸放入袖中,瞥了眼孟绾:“她住这,我去另找个房间。”
孟绾:“……”
冯喻安站起身,神色十分自然补充道:“她不怕杀头,反正她杀头的罪名已经犯下了,不多这一个。”
孟绾拳头握紧。
但她回头瞥了眼那干净香软的床榻,内心也并没有很抗拒的意思。
他说得对,自己怕什么死,睡了便睡了。
但见冯喻安走出房间,孟绾忽然心虚喊道:“你们不会悄悄逃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吧?”
冯喻安脚步一顿,目光回望。
孟绾眼神带着不信任的审视。
“……”冯喻安转身看向堂屋边的另一间房,清禾会意,忙先一步走进去查看。
“郎君,这间屋子打扫得也很干净!”
但他出来正好看见孟绾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又摇摇头:“算了算了,郎君,我看我们还是再出去找找吧。”
孟绾:“……”
他那是什么眼神,怕她吃了他家郎君?
冯喻安却径直往对面走去:“既有现成的,何必费功夫。去,打些水来,就在这小院里凑合一晚吧。”
清禾不情不愿地又看了眼孟绾,目露警告,自去外面找水去了。
孟绾垂首自嘲一笑,继而起身将房门推过去关上。
她在这不算大亦不算小的房间里走了一圈,随后坐在床沿上,向下倒去。
果然又香又软。
曾几何时,她也有这样一个单独的闺房,母亲晒过的被单有槐花香……
后来突遭变故,她带着幼弟跟着师父东躲西藏,每日不辞辛苦地练功,时常带着一身臭汗睡去,再从噩梦中醒来,已经很久没住过这么舒心的屋子了。
眼泪不知不觉滑落眼角,孟绾伸手抹去,翻了个身。
孟绾将头埋进软被里,听见隔壁传来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及用水声,心说还是有仆人好,什么都不必自己动手……她也想用热水洗把脸呢。
但还没等她厚着脸皮去问,隔壁的那些动静忽然戛然而止。
她警惕地看向帐顶,骤然从床上坐起,同时伸手摸到了包裹里的匕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如森林中受惊的小鹿。
就听见院外隐隐约约传来焦急地喊人声:“老头子?老头子你在吗?”
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娘。
孟绾手心溢出冷汗。
很快,那脚步声逐渐清晰,听着正是朝着这边来的。
孟绾无声磨了磨牙,那些人居然连外围都没打探清楚就敢在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