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最要紧的客人都到了,这就开席。
孟绾依然随着冯靖姝,被安排在一堆皇亲国戚里头,托了靖远侯的福,这位置不算偏,算是比较靠前。
坐在这里向上首看去,正好能看清大梁皇帝和宋贵人的脸。
皇帝年逾四十,养尊处优,气质温和,如传闻一样是个仁君。宋贵人也年逾四十,但坐在皇帝身边,跟新秀入宫的美人似的,丝毫看不出年纪,美得那般沉静柔和,那般出众。
总有这样的人,她生来肤白且五官貌美,青丝柔顺,唇红齿白,是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存在。
若是声音再好听些,性格再讨人喜欢些,那真是,谁都会不自觉被这样的人吸引。
难怪能独宠这许多年,孟绾都忍不住多朝那处看了几眼。
贵胄官宦们冠冕堂皇的祝词说完,席间气氛终于轻松起来,安排好的乐舞来到席中表演,冯靖姝趁机凑到孟绾耳边说悄悄话:“太子怎么一直往我们这边看,他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孟绾:“……”
冯靖姝又说:“我听说,礼部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明年开春就要给太子再选妃了,之前那位过世已超两年,他念着旧情一直未松口,到如今,大约是推搪不过去了。哎,偏我今年已经及笄……怕是躲不过第一轮的筛选。”
她这声音小的就坐旁边的孟绾都得竖着耳朵听,更像是自己跟自己嘀咕。听起来,她是不愿意去当那太子妃的。
孟绾瞥她一眼,心说如此甚好,否则将来闹得难看。
“不过,有的是人惦记着这件事。你看看,今日席间多少适龄女郎,个个打扮得与往日不同,娇艳者有之,清逸出尘者有之……都巴望着太子多看两眼,看上了,就有进宫做贵人的命了。即便是个贵人,可你看上首那位,多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被陛下宠成那样,大概前世救了哪位神仙,才换来今世的富贵与顺遂吧。”
孟绾心说富贵顺遂什么的,说早了些。若是她私情被揭发,或是不小心被糟心的儿子牵连,那便是今日高坐黄金台,明日沦为阶下囚……她听的民间戏剧,都是这么唱的。
这时,席中一曲舞毕,就见一个中年男子站起来,拱手恭敬道:“今日父亲寿宴,康宁早早备了一首曲子敬献祖父,还请陛下娘娘一同欣赏。”
“那是老国舅的嫡二子,康宁县主的父亲。”冯靖姝及时在孟绾耳边给她普及。
就见宋贵人嫣然一笑:“许久不见康宁了,既然要抚琴,叫她离得近一些,我好仔细看看。”
宋贵人这笑容十分客气,不敷衍,也不客套,是发自真心对康宁县主的喜爱。在儿子选亲的当口,宋贵人的这一番话,让许多人都品出了深意。
皇家联姻,意味着权势交叠,一句话,一个眼神,对下头的人来说都是一场风暴。
孟绾并不明白这些,只是下意识地去看斜对面不远处萧玲的脸色,哟,不愧是大家闺秀,面上竟一丝情绪也不露。
很快有军将抬着琴架与琴来到了中间,然后是一身浅绯色镶白狐狸毛披风的康宁县主款款出列。她神色泰然,面上难辨喜色,走到中间向陛下贵人行过礼,便跪坐下去开始抚琴。
今日的康宁神色淡淡,并无寻常的骄矜之色,但也没有婉转的眼波朝太子那边扫,仿佛只是公事公办地完成长辈的安排。
不过琴是弹得真好,一曲开始,婉转动人,琴音袅袅,抑或铿锵有力,峥嵘飒飒,众人谈话声都小了,均是一脸专注地品酒听乐。
孟绾耳朵没闲着,嘴也没闲着,虽然顾着礼仪吃得小口,但她一直没停过。这宴席上的主菜道道精致,滋味不俗,吃到一份水晶肘子时,孟绾眼睛都不经意亮了亮。
猪肘还能这样入口即化,甜香而不腻口?怎么做到的?
孟绾挑眉惊讶之时,那边康宁已经弹完一曲,席间响起一片掌声。
孟绾抬眸,却发现本该将那宝贵的视线投给中央之人的太子,正抿着红唇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还偷偷举杯示意?
饶是对那人本无意,却也被这种直白偏爱的目光有所打动。孟绾蓦地想起孟衡曾经读过的一句酸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她做什么了,怎就偏偏入了他的青眼?
正准备收回视线,不知怎的,忽又转向另一处——冯喻安正好闲闲垂了眼眸,将手中的白瓷杯放在食案。
他凝眸沉思的模样,不知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掌声落下,康宁却没退,信手一拨,又弹起了另外一曲。
“原来国舅有意让他孙女入主东宫啊,难怪嫂嫂总说让我不要太逾矩。”冯靖姝忽然神神秘秘凑到孟绾耳边又来了这么一句。
孟绾侧首看她,她就撇撇嘴示意自己的二兄:“你看,我二兄嘴上说着不喜欢人家,见人家要许配别人了,他又不高兴了,真是不讲道理。”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啊……
孟绾捻起小小的酒杯喝了口,不知怎的,这酒竟比方才要酸些。
康宁两曲演毕,恭敬退了下去。脸上依旧淡漠无波,拿了一把十足的高冷范。
舞姬换了一身行头又花团锦簇地上场了,孟绾的视线穿过云杉雾罩的舞服又看了一眼冯喻安,大约是好奇,他这样一个人,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不高兴吃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