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忌缓缓道:“哦?手下之人散漫至此……看来八十年前你们确实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
八十年前那事……经过【朝廷】一行,白羡之或多或少猜到了些,知道那场清算绝对和青衣戏子脱不了干系。
下一曲是《欢乐颂》。
他冷汗涔涔地回头去看,果然见到“月盈”眼中不符合人设的杀意。恐怕如若不是场地限制着,这青衣戏子扮作的少女会和师无忌当场动手。
逗完戏子,师无忌话锋一转,又将话头抛到白羡之身上:“羡之啊,你在这种时候加入【青玉案】,为师不得不忧心你的未来。”
白羡之就像是不举男子接到美人绣球,只能苦笑连连。
他心中暗骂师无忌是“老狐狸”,也终于深刻意识到白绛那几个徒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要不是掀风作浪就是火上浇油,个个看不得太平……
当然他白羡之才是此次矛盾的挑起者没错啦。
意识到这点的白羡之抓紧表忠心:“正是这种百废待兴的时候才需要我们这些普通人尽微薄之力添砖加瓦啊!”
听到这一整句不带喘的恭维,“月盈”眼中的杀意凝固,不住咂舌。
花惊堂全程意外的平静,只定定看着许岚。
“他们在积极解决此次事件!……希望功过相抵,您就……”许岚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在欢快的背景音中漫灭得彻底。
“还有要补充的吗?”花惊堂揉了揉眉心,瞥了眼正在中央圆柱正在放音乐的广播喇叭,眼神微动。
“没,没有了,汇报完毕!”许岚慌忙抬头,不自觉循着花惊堂的视线看向喇叭,没等到回复,只得跟着静静听了会儿《欢乐颂》的调子,“这曲子罕见,我在这里的两个小时中一共只听到过四首曲子,其余三首都按序循环,只有这首直到现在才放第二遍。”
看着花惊堂眉头渐渐紧皱,许岚以为她对自己的闲聊不满,将最后那句话吞回腹中——
倒像是曲库中原本就只该有三首曲子,这首《欢乐颂》是凭空骇入的不速之客。
花惊堂倏地握紧了拳头,觉不出痛似的用力砸在贯穿马身的金属管子上,铮然声响攥住所有人的视线:
“所有人,这曲终了就立刻随我走下木马转盘!只有十秒时间,逗留者后果自负!”
她不怒自威,除了师无忌之外的在场所有人都点头应下,仿佛将军麾下即将出征的将士,心中紧张与期待杂糅。
姑娘们扯下飘带绑起宽袖系起罗裙,两名男子目光反复在自身位置与底盘边缘之间的路线梭巡。
……白羡之恬不知耻地冲师无忌张开怀抱。
乐声中出现杂音,起初众人都觉得是电流扰动,除了那十三个姑娘大家都常年泡在副本里,不免警觉起来,纷纷停下一切动作查看四周。
随着杂音渐渐放大,众人听清了那是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绝不是音响的噪声。
可它分明来自头顶正上方啊?
白羡之头皮发麻,他有种很糟糕的感觉,仿佛无数利剑已经悬在头顶,而他们所有人都被困死在了这些黑白塑料小马上。
缓缓的,一根黑色细线自高棚檐下垂落在视野中,油亮韧性,尾端微微勾起。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四周密密麻麻垂下无数黑色细线,就像垂头的人抬眼看着自己的刘海以荒诞的速度长长,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无人再敢出声,他们都觉得这些垂下的黑线鲜活无比,生怕一出声就会被找到。
在这样的全然寂静中,花惊堂倒数:“十、九、八。”
白羡之出言打断:“这是怎么了?”
“气球追来了,我们来不及离开了。”花惊堂脸色苍白,接着原先的数字倒数,“四、三……”
白羡之明白过来的瞬间,寒意席卷全身——
游乐园、花惊堂、气球……不正是最开始那间屋子电视机里的画面吗!彼时那些贴着地面追赶花惊堂的气球,现在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正当他面前的一根黑色细线抖了抖往下沉,摇摇晃晃露出一截褐色橡胶。
不,它是明黄色的,只是因为它半透明,会透出其中浅浅一捧晃荡粘稠的红浆。
“二、一。”
“跑啊——”许岚骤然爆呵,点醒惊惶失措的众人。
“别跑!”
高压之下兵荒马乱,几乎是人推着人向外挤,没人去管白羡之声嘶力竭的喝止,或者说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听见发音上更占优的“跑”字。
白羡之只得死死攥住师无忌的袖袍,后者顺着他目光看去,看见黄气球乘着的红浆里漂移着两颗龙眼大的球状物,脚步顿住。
于是师白二人看着浩浩荡荡十多个人冲到圆盘边沿,即将成功的狂喜还未来得及褪去就被惊恐取代,黑线纷纷下沉,缠住他们的脖颈生生绞断,各色橡胶气球撑开口子将人头纳入。
无头尸体横七竖八倒了满地,白羡之从那些已经捕获了人头的气球中认出了“月盈”与花惊堂的面孔。
没有人能逃脱如此密集的绞杀,青衣戏子是,师无忌或也将是。
白羡之看着阳光明媚的天,有一瞬间的出神,他想,白绛,你为什么不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