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奏起,木马转动,气球从四面八方迫近。昔日同伴的面孔笼在气球里仿佛加了彩色模糊滤镜,被那些尚未捕获人头的气球层层遮挡,渐渐被推到视线之外。
今天恐怕真得栽这儿了,靠!怎么又是这种“掉头”的死法。
他掉头也快掉习惯了,可师无忌这么好端端一个美人,没了脑袋多可惜啊?
白羡之一下红了眼眶,一切都在泪水中氤氲,唯独身前半步那人孤绝缱绻的背影无比清晰。
绝境中把时间浪费在温存上是很愚蠢的事,他生生忍住上前环抱那人的冲动……大概师无忌也是这样想才没转身吻他吧。
错位站立的两人只是静静地十指相扣,或许是在各自回想登上旋转木马后的一切,企图从未曾留意的细枝末节中扣出条生路来。
然而事与愿违,当滚热的血溅了满头满脸,白羡之仍然一无所获。
透过密密麻麻的黑线,他看见阳光正好,将师无忌覆在地上那两只骨节分明的手照得失色。
他好恨他无用,恨有那么强的能力在身却还是一败涂地。
泪水滑落,他也将迎来他的死亡。
身后响起女声喃喃:“你为什么不能真的死去呢?他这么好一个人,你才该死啊……”
白羡之倏地转身,看清那人面孔的刹那瞳孔骤缩——
“新词姑娘”的面孔在他视野中降低、摇晃、覆上一层橘色……然而这层荒谬的暖色也盖不住她杏眼中冰冷的恨。
透过这层暖橘色的气球,白羡之看见自己的无头尸体和师无忌的倒在一起,“新词姑娘”也面容平静地被一颗紫气球绞掉了脑袋。
他想起有位被判死刑的化学家,为求证“人被斩首后可以短暂留存意识”,嘱咐刽子手行刑后观察自己是否眨眼,结果是……足足眨了十一下啊!
哈哈哈哈哈哈!今日一试,果然非虚!
……
“哈……哈,哈……”
白羡之惊醒,冷汗浸透衬衫,他抓住金属棍子干呕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将视线划过身下的塑料白马,第一时间看向身侧。
师无忌坐得舒展挺拔,垂着眼关切地看着他,见他醒来,长睫微颤,阳光依旧很好,照得人眼尾的红艳丽鲜活。
“总算醒了。”师无忌勾唇一笑,探过身子伸手在他眼角搓磨两周,“做噩梦了?”
……师无忌还活着?
白羡之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不值钱地大颗大颗往下掉,一时间话也说不出,只想立刻逃到人怀里什么都不管,然而他根本离不开坐下这匹该死的塑料马,退而求其次扯过那人的手怎么蹭也不够,黏黏糊糊地哼唧:“嗯,特别可怕。”
模糊余光中,他看见眼前一黑一紫还有两道身影。
“啧,他竟然也有今天。”“月盈”不悦,看自己师父的转世全然陌生的举动又忍不住觉得稀奇。
花惊堂冷笑:“你求我那天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月盈”气得在马上直晃腿。
阳光中,大家都在旋转木马上缓缓沉浮,眼前的一切都跟童话似的,白羡之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
原来刚才的死亡不过是场幻梦。
可它真实得可怕,他眼中甚至都还晕着橘色的视觉留存,随着一次次竭尽全力的呼吸才慢慢浅淡。
真是一场糟糕的梦,梦醒犹如大病初愈脱力得厉害,他听着师无忌的缓声安慰,注意力却忍不住地渐渐滑向滑稽的背景音。
按照梦中发展,下一曲就是《欢乐颂》,那些气球就是在它尾声时从天而降将他们困死。
他心中倏地一空,抓紧了师无忌温凉的手,慌忙道:“我睡了多久?”
师无忌抬眼看他:“不久,只有八分钟,你刚来这里就……”
白羡之闻言,心脏砰砰跳得厉害,让他听不清师无忌的话了。
八分钟。
他想起“乐曲进行中不能下马”是梦里许岚汇报中的内容。既然梦中汇报中的内容有部分成真,那么其中“十分钟一曲,间隔十秒”也很可能确实是此地法则。
如此推算,他确实是刚来这里就睡着了,这也意味着现在的时间点位于梦中的死亡时刻之前。
按理来说人不会梦见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可梦中听到的汇报中偏偏就有他认知之外的真实信息……一种荒诞但浓烈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他艰涩开口:
“师无忌,许岚刚才是不是做过一个汇报?”
师无忌点头,末了有些惊讶:“你竟然也听见了。”
白羡之摇头,他没多少力气用来张嘴说话,只心说不是的,他是听见梦里的许岚也做了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