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的冬日来得早,寒风卷着细雪,落在宫檐上,很快就化了,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楚千奉召入宫。走在长长的宫廊里,脚下的石板泛着冷光。侍从引他至偏殿,殿中燃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可楚千却觉得,这暖意里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虚浮。
熊心坐在案后,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挥手让侍从退下。
“阿遥哥哥来了。”熊心起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君王应有的沉稳,可那眼神里的慌乱,像受惊的小鹿,藏不住。
楚千依礼跪拜:“臣楚千,拜见大王。”
“快起,快起。”熊心上前扶他,那手有些凉,“天冷,你伤刚好,别跪着了。”
楚千起身,垂手而立。熊心拉他在炭火旁坐下,絮絮叨叨地问起伤势如何,营中可还缺衣少食,又说起近来天寒,让楚千多添衣裳。这些话听着温暖,可楚千听着,总觉得像隔着什么——是熊心在努力扮演一个君王,扮演一个能体恤臣下的明主。
“对了,”熊心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些孩子气的得意,“孤得了一匹好马,乌骓,通体如墨,神骏非凡。孤想着,阿遥哥哥是屈氏之后,当配良驹,便赏给你吧。”
楚千一怔。乌骓?他听说过这匹马,是北地贡来的宝马,日行千里,性子极烈,寻常人近不得身。熊心赏他这个……
“臣谢大王厚恩。”楚千躬身,可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说了出来,“只是……此等神驹,臣骑乘,怕是可惜了。”
熊心眨眨眼:“怎会可惜?你是孤的族兄亲信,孤赏你,谁敢说半个不字?”
楚千犹豫片刻,低声道:“大王,此马……更适合冲锋陷阵的猛将。项羽将军勇武无双,若有此马,如虎添翼。眼下正要北上救赵,若项羽将军能骑此马破敌,必能大振军威。”
熊心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盯着楚千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黯了下去,又浮起一层委屈。
“阿遥,”熊心忽然换了称呼,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偏爱的人惯有的抱怨,“你总是这样……向着项羽。”
楚千心头一跳。这声“阿遥”,叫得他有些恍惚——在营中,只有项羽、龙且他们这样叫他。此刻从熊心嘴里叫出来,不再是“阿遥哥哥”,亲昵里透着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臣不敢。”楚千垂首。
“罢了。”熊心撇撇嘴,那模样不像君王,倒像个赌气的少年,“孤只是……想和你多亲近些。这宫里,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也就你了。”
楚千抬眼,看着熊心。烛光下,这位年轻的楚王脸上有疲惫,有不安,还有深深的孤单。他如今坐在王座上,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没主意、怕孤单的孩子。
“臣感念王恩,”楚千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定当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