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全亮,楚千站在铜镜前,换上了属于韩信的朝服。
玄色深衣,赤色绶带,腰间玉珮垂坠。这身衣服在他身上有些宽大,肩线微微塌落,袖口也长出寸许,但仍旧衬得他气度不凡。
镜中人面若冠玉,眉目疏朗,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讥讽般的扯了扯嘴角。
韩信总是习惯将重要的物件放在那个扁平的檀木匣中,楚千知道,但他从来没动过。
匣子没有锁扣,仿佛主人从未想过要防备什么。他打开木匣,从中取出淮阴侯令符,符节下面还压着一方折叠整齐的帛书,边角已摩挲得起了毛边。依稀可见开头的字迹:
“信足下:闻齐地大捷,威震寰宇……”
他叹了口气,轻轻将木匣合上,符节系在腰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的碰撞。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府邸,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句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没有人听见,天太远了,不会有回音。
车轮辘辘穿过尚未苏醒的街巷,渐渐接近那座巍峨的皇城。晨曦微露,给高耸的宫墙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边。
宫门处的守卫验看过符节,目光在楚千半掩着虚咳的脸上停留一瞬,似乎也感到了些许不寻常,楚千适时的皱起眉头,表现出不耐之意,守卫虽未见过这位深居简出的淮阴侯,但早有听闻他脾气古怪,性情孤傲,旨意又明确召淮阴侯入宫,于是他们并未阻拦,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宫门,并未前往惯常举行大朝会的未央前殿,而是被引着转向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宫道,最终停在了一座宫殿前——长乐宫。
宫门前异常冷清,没有前来庆贺的其他王侯重臣的车驾仪仗,甚至连值守的宫人侍卫都比平日少了许多,且个个面色肃穆眼神锐利,不似迎客。
“侯爷,请。”引路的内侍面无表情,侧身示意。
马车内的楚千微微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稳了稳有些虚浮的脚步,扶住车辕,缓缓下了车。
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森严的宫殿,以及周围那些看似恭谨的面孔。
幸好,韩信这些年从来是称病不出,不与朝中人来往,这偌大的宫殿里,恐怕已经没有任何人还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兵仙。
他没有说话,只是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衣袍,然后挺直了依然清瘦的脊背,迈步踏上了长乐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一步又一步,步履沉稳,朝着那洞开的的殿门走去。
宫殿内,果然空无一人。
没有宴席,没有乐舞,没有前来道贺的同僚。巨大的殿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显得空旷而压抑。唯有正前方的凤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华服头戴凤冠,面容威严的妇人——大汉的皇后,吕雉。
她的下首,站着须发已见花白丞相萧何。
“淮阴侯韩信,奉诏觐见。”内侍尖声通传。
楚千走到殿中依礼躬身,却没有跪拜,只是微微颔首。
吕后盯着阶下这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韩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与韩信打交道不多,但印象中的淮阴侯,即便落魄,也自有一股睥睨的傲气,绝非眼前之人这般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病弱。
“韩信?”吕雉的面色凝滞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抬起头来。”
楚千于是目光坦然地迎向凤座上的吕后。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淡薄。
这张脸,绝不属于她印象中的那个韩信。
“你?你是谁?!”看清楚千的模样后,吕雉猛地一拍凤座扶手:“你不是韩信!”
站在一边的萧何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几乎是脱口而出:“楚、楚千?!”
楚千迎着吕雉惊疑不定的目光和萧何复杂的注视,极其平静地,对着萧何的方向微微拱手,行了一个简单的礼,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气弱:
“萧相国,别来无恙。”
这声招呼,坐实了他的身份。
吕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韩信没来!来的竟然是这个早已被遗忘和忽略的楚千!韩信跑了?!那今日这精心布置的杀局,岂不是成了笑话?消息一旦泄露……
“韩信呢?!他在哪里?!”吕雉厉声喝问,眼中杀机四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楚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没听到她的质问。晨光缓缓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而入,恰好笼罩在他身上,衣袍上的暗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立在那里,竟有了一种超脱尘世的美感。
萧何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脑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楚千的出现打乱了计划,但也带来了另一种可能。他知道楚千与韩信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更清楚楚千此刻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他上前一步,对盛怒的吕后躬身分析道:“皇后息怒。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今日长乐宫召见淮阴侯,天下皆知。进宫的是‘韩信’,出事的,自然也只能是‘韩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千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残酷,继续道:“至于此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世人只会知道,淮阴侯韩信,勾结逆贼图谋不轨,于长乐宫中,伏诛。”
这话,等于将楚千推上了必死的绝路,也断绝了任何回旋的可能。只要楚千死在这里,以“韩信”的身份,那么真正的韩信是死是活,是逃是藏,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已死”的韩信,再也掀不起风浪。而皇后的威严,朝廷的法度,也得到了维护。
吕雉闻言,阴沉的目光在楚千和萧何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在权衡。杀了楚千,顶了韩信的名,固然能暂时交代,可万一韩信没死,日后卷土重来……
楚千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在萧何话音落下后扯动了一下嘴角。他迎着吕雉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
“萧相国明鉴。”
“既然‘韩信’在此,那么淮阴侯府,自然人去府空,再无瓜葛。”
这话是承认,也是承诺。承认自己就是今日来送死的“韩信”,承诺真正的韩信已经被安全转移,不会再出现,也不会再以“韩信”的身份,威胁到大汉朝廷。
他在赌,用自己的性命和这番暗示,赌吕后和萧何会接受这个结果。
殿中陷入沉寂,只有吕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她在权衡,在挣扎。杀了楚千,固然能立刻解决眼前的麻烦,但韩信的下落成谜,始终是心腹大患。可若放过楚千,今日之事又如何收场?萧何的话没错,事到如今,骑虎难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晨光渐渐明亮,将殿中的血腥与阴谋照得无所遁形。
最终,吕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绝所取代。她猛地一甩袍袖,背过身去,不再看殿中那个平静等待赴死的人。冰冷而残酷的一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杀!”
楚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在这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尽阴谋的长乐宫中,寂然绽放。
羽兄……
阿遥来寻你了。
可惜迟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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