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枯燥而规律的声响,将韩信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与撕裂般的头痛中,强行拉扯出来。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巨石。宿醉未消的钝痛在头颅深处横冲直撞。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不断晃动的简陋车顶棚。陌生的环境,刺鼻的牲口气味,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这一切都与他失去意识前的环境截然不同。
几乎是本能地,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间隙呢喃出声,带着一丝未散的眷恋:
“……阿遥?”
然而,下一秒,所有昏沉的迷雾被骤然袭来的惊惧彻底驱散,他猛地睁大眼睛,试图坐起,却因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虚弱而重重跌回原处。
这是在哪里?!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记得……他记得昨夜与阿遥饮酒,说了许多话,然后……然后呢?记忆在某个节点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似乎想靠近阿遥,想……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他应该今日进宫!可看这天色只怕已经迟了!不,不对,他根本不在前往皇宫的路上!
最关键的是——阿遥呢?!昨夜与他共饮的阿遥呢?!
他挣扎着再次想要起身,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粗糙的手掀开,一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探了进来。
“大将军……您醒了?”陈霖关怀语气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韩信顾不得这些,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陈霖的衣领,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陈霖!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在哪里?!阿遥呢?!楚千在哪里?!你说话!!”
他的吼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带着濒临崩溃的焦灼与恐慌。陈霖被抓得衣领紧绷,却没有挣扎,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避开韩信几乎要吃人般的目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韩信感到绝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马车外隐约传来人群的喧哗声,似乎途经了一处小镇。有孩童的奔跑声,有商贩的叫卖,但最清晰的,是许多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的声音,语气中充满了震惊、惋惜、幸灾乐祸,以及猎奇的兴奋。
“听说了吗?长安城出大事了!”
“啥事啊这么热闹?”
“淮阴侯韩信!那个兵仙韩信!谋反,被皇后娘娘在长乐宫里,当场诛杀了!”
“什么?!韩信死了?!真的假的?那可是……”
“告示都贴出来了!那还能有假?啧啧,一代兵仙啊,落得如此下场……”
嘈杂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透过并不厚实的车帘,钻进韩信的耳朵里。
淮阴侯韩信……谋反……被诛杀……
那……此刻坐在这里,抓着陈霖衣领,还活着的他……又算什么?!
荒谬!绝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韩信猛地松开陈霖,想要掀开车帘冲出去,亲自去看,去问,去撕碎那该死的告示。可他的手刚碰到车帘,陈霖却动作更快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素白丝帛,双手微微颤抖着递到了韩信面前。
“将军……”陈霖的声音干涩,“这是……楚先生留给您的手信。”
韩信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疯狂念头,骤然凝固。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那只伸向车帘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了那方素帛。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丝帛冰凉细腻的表面时颤抖了一下,那丝帛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量。
缓缓展开,墨迹已干,字迹是他熟悉的楚隶,只有八个字,力透帛背,却又轻如叹息——
天高海阔,望君珍重。
天高海阔……望君珍重……
韩信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这八个字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他觉得如此陌生,如此残酷。
天高海阔?让他去哪里?珍重?珍重什么?这苟延残喘、靠着阿遥用命换来的、可笑又可悲的余生吗?!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这八个字和车外的议论彻底击垮的瞬间,马车外,另一波更加不堪的议论,再次破帘而入,精准地射中了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
“……诶,说起来,那个一直跟在韩信身边的楚千呢?就是那个传闻中……”
“哪个?啊——你说那个楚千啊!”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谁知道呢!那种人,攀附权贵惯了,韩信这颗大树倒了,怕是早就另寻高枝去了。啧啧,真是……”
“嘘!你小点声!不过话说回来,此人真是辱没了屈子的清名!我要是他,有这等先祖,早就学祖上投身汨罗,一了百了了!哪还有脸苟活于世,贻羞先人!”“就是就是……”
污言秽语,如同肮脏的泥泞劈头盖脸地泼洒过来。每一个字狠狠抽打在韩信的灵魂上,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如此诋毁他的阿遥!
阿遥到死……到死都在为他筹划,用生命换他一线生机,他明明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或者清清白白地死去,可他却选择了这么惨烈、这么屈辱的方式,替他去死。
“望君珍重”……
韩信死死攥着那方丝帛,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素白的丝帛上,迅速泅开了那八个墨字,将“珍重”二字,晕染得模糊一片,仿佛连这最后的嘱托,都要被这滔天的悲恸所吞噬。
他张大了嘴,想要嘶吼,想要呐喊,想要冲出去杀光所有污蔑阿遥的人!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不能,他不能暴露,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陈霖冒险救他出来,阿遥用命换他苟活,他不能……不能再辜负这一切。
可这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加撕心裂肺。他佝偻下高大的身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沾染了泪水的丝帛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压抑的、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呜咽,在寂静的车厢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滔天的、无处宣泄的爱恨。
陈霖不忍再看,偏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湿意逼回。他轻轻放下车帘,将那残酷的、真实的、充满恶意与无知的外界,与车厢内这片被巨大悲痛彻底淹没的小小空间,隔绝开来。
车厢内陷入昏暗,只有韩信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和那方被紧握得变了形的丝帛。
马车在昏黄的光线中再次缓缓启动,向着未知的、没有阿遥的远方,孤独地驶去。
从此,世间再无兵仙韩信,只有史书上一笔“谋反伏诛”的记载,与民间一段真假难辨的香艳传说。只有一个隐姓埋名,独自走在“天高海阔”却再无归途的漫长余生里的无名之人。
望君珍重。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