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霏霏红着脸起身，眼帘低垂妄图遮掩住眼底的慌乱。
因为，郗决无意间的一句话问进了她的心坎。
她真的没有私心吗？难道她能保证郗决拿到青冥后，不会对仙盟不利吗？
上古神器的威力，仙侠小说里写了那么多，她再怎么迟钝，也知道青冥是一个谁拿到就是谁金手指的物件。
她何尝不在用她的私心在赌，赌郗决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赌他心底还有一丝对众生的善意。
“怎么了？”郗决拂袖起身，搂过她的肩膀，“是又哪里不舒服吗？”
宛霏霏摇摇头，抬起眼时恢复了先前的笑靥。
“好啦，金钱饼包的差不多了，我拿去给娘亲煮一些，宛姐姐你就在这陪着郗郎君吧。”
陆昭苒捧起地上的竹筐，晃着高马尾进了里屋。少女朝气蓬勃，一点儿都不像是被关了两天两夜的模样。
望着陆昭苒的背影，宛霏霏对着郗决说道：“不问问吗？陆姑娘为何被罚跪祠堂。”
对别的女子，郗决是丝毫不在意，他沉声回道：“跪便跪了，是他们陆家家事，与我们无关。”
“她不想当神女的守陵人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落在云栖村这片土地上格外响亮。几百年来，世世代代传承的守陵血脉，终于出现一个人试图打破这个桎梏。
“她和我说，为何生在云栖村，就一定要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信仰过活一生，为何不能执剑策马仗义天涯，将神女佑世的道心传承下去。”
“若几百年来，都没有人敢做这第一个人，那她便来做这第一人。”
“只是，她的父亲娘亲还有爷爷，无人支持她。甚至觉得她忤逆祖宗传统，以后要让他们老陆家遭受天谴。甚至觉得，圣女潭干涸也是神女因为她守陵之心不坚定，降下神怒。”
“但即便如此，她的心也无一刻动摇，所以才被村长罚跪了祠堂。”
“挺好。”
听完陆昭苒的故事，郗决难得说了句好话。
宛霏霏趁机问：“那郗决，你会帮她吗？”
郗决眉峰轻挑，猜测起来：“怎么，你是想让我用天神大人的身份，对陆家人降下神谕，放陆昭苒自由吗？”
宛霏霏伸出手指晃了晃，“不是。”
“哦？”这个答案倒是让郗决来了兴趣，“那你说说看。”
“因为陆昭苒这个想法，所以，陆村长干脆给她寻了门入赘的亲事，趁着祭祀典礼，在神女祭坛面前向神女致歉，并由神女作证定下二人亲事。但她却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不肯与这人定亲，要嫁，她只能嫁给一个人。那个人你见过的。”
“温远？”
宛霏霏点头。
“然后呢？”
“村长当然不同意了。温远家境拮据，家里还有个体弱多病的老母亲，即便是入赘，村长也看不上他。”
“那此事好解决，替温远多备些银钱便可。”能用银钱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大问题。
“不不不，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她想要和温远假定亲。”
“假定亲？”郗决疑惑，“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与他假定亲？温远也答应？”
宛霏霏当时心底也很迷惑，可碍于陆昭苒看上去有难言之隐，所以她并没有追问。“温远答应了。但陆姑娘并未解释缘由，只说祭祀定亲那日，她自有办法说服云栖村的众人。”
“那还要我帮她什么？”
宛霏霏想了一会儿回道：“我想着，郗决你若能给她做见证的话，一切会事半功倍。”
郗决轻笑着捏了捏宛霏霏的脸颊，“可我们连她计划都不知道，你就这么相信她？”
宛霏霏双手抓过郗决的掌心，语气里满是肯定：“嗯，有勇气说出这句话的人，值得我信她一回。”
“好，我答应你。”
用午饭的时候，李云梦端上来满满一盆裹着香叶的金钱饼。
上锅蒸过的金钱饼，将香叶的香气激发出来，空气里处处弥散着浓郁的香味。
村长陆玉清杵着拐杖起身，用手对着金钱饼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郗郎君，你先挑一个。”
对于从不听天命、只尽人事的郗决来说，选到哪一个金钱饼都无所谓，甚至没有裹铜钱的更好，省得脏兮兮的、还磕牙。但一想到这里面有宛霏霏亲手包的，他还是凭着感觉选了一个看起来更像是她包的金钱饼。
等郗决拿完后，在座的每个人都挑了一块金钱饼。
郗泽川是最着急打开的那一个。
他打开外面缠着的香叶，塞到嘴里大大地咬了一口。结果，除了香甜的糯米，什么都没吃到。
“怎么我的没有，小叔，你的有吗？”
比起郗泽川的焦急，郗决则是不紧不慢地解着系带，香叶一片片散落，露出里面渗满各种香味的糯米。他没有直接上嘴咬开，而是将金钱饼扳成两半。郗泽川伸长脖子探了过去，只见，一枚铜钱明晃晃地嵌在郗决手中的金钱饼里。
“恭喜郗郎君，吃下这个金钱饼，一整年都会有好运。”陆家人顾不得拆自己手中的金钱饼，纷纷朝郗决道贺。
“我不服！小叔怎么一次就能拆出好运铜钱！我还要再吃一个！”郗泽川别的好胜心没有，比起运气，他倒是格外上起心，边嘴里嘟囔着，边又伸手去盆里拿了一个金钱饼。
三下五除二拆开，又是没有。
郗泽川气道：“不会这一盆就这一枚铜钱吧！你们也太小气了！”
陆昭苒没好气地斥道：“自己运气差，还怪我们。”
“小苒，不得无礼。”李云梦朝陆昭苒使了一个眼神，接着朝气头上的郗泽川安慰道，“郗小公子，你这可冤枉我们了。要不，你再拿一个，说不定下一个就有好运铜钱了。”
哄闹下，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拆着自己的金钱饼。
宛霏霏略带失望地看着手中空落落的饼心，在运气游戏的追逐里，谁不想成为胜出的那个人呢？
突然，手中的饼被抽出，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好运铜钱的一半金钱饼。
宛霏霏惊异地朝身旁的郗决望去。
郗决拿起碗里的另一半金钱饼，碰了碰她手心的好运铜钱，“我愿意此生所有的好运都与你一同分享。”
清冽的话音落下，刹那间，流逝的时间、喧闹的场面仿佛都为之静止。
此生，所有。
耳畔间，她只能听见一个妖君诚挚的承诺。这是他本不应该有的情感。
郗决咬下一口金钱饼，眼尾带着浅浅笑意。“怎么，不信？”
她以前是不信的，但如今，相信是相信了，却觉得她承受不起，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宛霏霏收好好运铜钱，默默举起金钱饼，咬下一大口，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她一口一口咀嚼着糯米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瞧她这么大口吃着，郗决以为宛霏霏信了他的承诺。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吃这种食物。但，为了她，尝试一次，也不是不可。
若说，他最大的好运，那便是遇见了她。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腰间玉佩样子的天机镜上。
一旁艰难咽着金钱饼的宛霏霏，察觉到郗决视线的变化。
为什么他要去看一块玉佩呢？这块玉佩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宛霏霏不动声色地思考着。
突然，零碎的记忆在脑海里拼凑。
在锦川城时，她拿这块玉佩与老板换成衣，郗决面上没说什么，事后却用术法将玉佩偷偷换了回来。
若这块玉佩对郗决不重要，按他多金张扬怕麻烦的性子，怎么会有此行径。
而且他喜爱打扮，可身上头上其他饰品都换来换去几十样了，唯独腰间这块玉佩从来没变过。
玉佩的样式与他素来喜繁华的喜好也搭不上边，他也没理由对它爱不释手。
除非……
玉佩是天机镜。
如果她的想法没错，那一切都解释地通了。为何她在郗决身边这么久，却从来没找到像镜子一样的东西。那是因为，天机镜根本就不是镜子，而是一块贴身携带的玉佩！
是不是，只要拿到这块玉佩，便可以回家了？
想法在脑海中翻出滔天巨浪，宛霏霏心如擂鼓，一时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直到郗决的声音再次传来，“在想什么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