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第一次见到章金松时,老人正坐在□□接待室门口的长椅上。
七十四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沓发黄的纸。那些纸边角卷起,字迹模糊,但每一张都被小心翼翼地抚平过。
“章金松,七十四岁,来讨工钱的。”接待民警低声对凌霄说,“来了十七年了,每年都来。”
凌霄接过那沓纸,一张张翻过去。最早的欠条日期是2001年,最晚的是2018年。金额加起来,两万三千块。
“王富贵。”她念出欠条上的名字,“这个人是谁?”
章金松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但看着那沓纸时,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包工头。”他说,“二十五年前,我给他干了三个月活,砌墙、搬砖、和水泥。活干完了,他说没钱,打了欠条。”
“后来呢?”
“后来他跑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找了他十五年,找到他老家,找到他老婆,找到他儿子。他老婆说离婚了,儿子说不知道。我就接着找。”
凌霄看着那些欠条,每一张背后都写着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找到王富贵,他说没钱。
最早的一行是2005年,最晚的是去年。
“你每年都去找他?”
“每年。”章金松点头,“坐火车,坐汽车,走山路。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找到了他就给个三五百,说剩下的下次。下次就没有了。”
凌霄把欠条还给他。老人接过来,一张一张叠好,塞回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今年还没找到?”她问。
老人摇摇头:“听说他又跑了。这回跑到外省去了。”
白宇后来调了章金松的材料。没有立案记录,只有十七年里断断续续的接警登记、□□登记、求助记录。
“为什么不立案?”他问老民警。
老民警叹了口气:“这是民事欠薪,不是刑事案件,我们不能抓人,不能强逼还钱,只能调解。立不了案,也追不了刑责。而且这种陈年旧账,证据不全,数额不大,走司法程序也折腾不起。”
“那他怎么办?”
老民警没回答。
凌霄想起章金松的眼睛。浑浊,但不绝望。像是已经习惯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半个月后,凌霄接到一个电话。是章金松。
“凌队长,我找到他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凌霄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在隔壁省,一个工地上。你们能来吗?”
凌霄和白宇连夜赶过去。
工地在一个小镇的边上,破破烂烂的板房,到处是泥。章金松站在板房门口,旁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王富贵,六十七岁,头发比章金松还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蹲在那里抽烟。
“他不跑?”白宇问。
“不跑了。”章金松说,“他说跑不动了。”
王富贵抬起头,看了凌霄一眼,又低下头去。
“欠条是真的。”他说,“钱也是真的。但我没钱。我儿子也不管我。我现在在工地上看大门,一个月一千二,还债得还两年。”
凌霄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又看看章金松。两个老人,一个讨了二十五年,一个躲了二十五年,最后在一个破工地上面对面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