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淇把车窗打开,只见程瑶已经在车上等她了,程瑶看了看她的神色。
她确定自己没点过这项技能,只听黎淇说道:“你开吧。”
程瑶话语一吞。
黎淇坐到副驾驶。
她坐在座位半晌没动,只是手一点又一点,一次又一次地碰着那一支药膏。
也许是因为被触碰的太多,那管药膏的温度渐渐变得温热起来,在温热中,那管药膏尾部,尖锐的小角一次一次划过指腹,在皮肤嵌入一丝丝细微的烙印。
每一次回想,那些完全和她认识不符的描述和话语就像是一次次的划痕,一点点烙进思绪中。
他在她身上施加的行为,是另一个人口中他本人的反义词。
他把她的命运甚至看做是自己的,他插手她的生活工作和疾病,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就好像他从来和她不想要存在一丝边界感。
而归根到底,早就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
那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一点又一点地泛滥开来,像是汛期的水流,满溢到河道,他把自己挤进她的生活,然后黎淇的脑中想起一个又一个的我在,就像是固定在她生活中的锚。
为什么?
她在脑海里反复询问,却不敢给出某个隐约的答案。
她把窗户开大了一些,让风好浇灭那管药膏上的温热,一支需要在常温下的药膏,不应该在这个温度下保存。
终于她的视线碰到略微发亮的星空,夜里的城市灯光绚烂,不容易看见星星,她只看见一个光点从天空上移动着闪烁。
那是一家飞机,像是一颗人造的星星。
她在一架飞机上,收到过一个是字。
她把窗户关上,她想,今天的风没有力气吹散那管药膏的温热,以至于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无法控制地变质。
她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那一支药膏。
*
今晚。
照例给猫加完粮,依旧看不见它的影子,只听见随着粮落在盘子里,它在某个角落窸窸窣窣的动静。
黎淇出门,她先没动,在门口靠了一会儿,听见门后咻的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撞了下饭盆的声音。
黎淇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起身,门猛然发出点动静,里面的声音又顿了下来。
“喵。”
再没有其他声音。
终究。
它却也没跑,过了一会儿,假装像是没听见她在门口,继续埋头吃它的饭。
黎淇又笑了一下。
终于从靠在门板上起身。
耳机里面的声音持续循环,循环着一句一句稚嫩慌张的道歉,以及最后戛然而止的模糊话语。
不要健康。
不要快乐。
她在楼道的窗户内抬起头,看向回来路上,曾看见的那一颗星星的位置。
程瑶:【我也到家了!】
黎淇:【好。】
程瑶:【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
黎淇:【为什么?】
程瑶:【你以前怎么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上边。】
程瑶:【人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松一点嘛。】
程瑶:【你最近好像松多了。】
黎淇指尖一顿,只看向那三个字。
松多了。
程瑶没有等到她的回复。
指尖泛起微微的麻,接着是心脏,那许久未来的感觉再一次地,席卷而来,打破了这个瞬间。
很轻微,就像是一个窥探着她的眼睛,发出了一声警告。
然后似乎越来越重。
怎么办?
她的脚步发慌。
她走回屋内,拿出本子,抓起笔,一行,两行,三行。
然后,四行,再下来是——
骤然间。
她笔尖一顿。
黎淇没动,捏着笔。
她只是看向那页,很久,笔悬空在那页之上,只剩下戛然而止的半个字。
半晌。
她没再继续写下去,过了好几分钟,她停下笔,没有继续,却也没有站起身。
她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抬起笔,那双有些发颤的手合上本子。
黎淇坐得很直。
她坐在那里,却一动不动。
耳边,钟表的声响一圈圈走过。
良久,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像是那双眼睛再次合上了,又像是从来就只有黎淇看着面前的一切。
程瑶:【人呢!】
程瑶:【怎么昨晚还好好的,现在就已读不回了。】
又过了好几分钟。
程瑶:【你没生气吧。】
程瑶:【我要不再去找我妈试试,我晚上下次也不先跑了。】
程瑶:【黎淇??】
半晌,她终于收到了消息。
黎淇:【刚刚绊了一跤。】
程瑶:【?】
程瑶:【没事吧,我开车回来去医院。】
黎淇:【好像扶住了。】
程瑶:【你是不是还是打算生气,所以说话大喘气。】
黎淇:【嗯。】
程瑶:【?】
黎淇:【我都气死了。】
程瑶:【你少胡说八道。】
程瑶:【扶住了就扶住了,你加一个好像是什么意思?】
黎淇:【感觉还会再摔。】
半晌。
程瑶:【你喝了?】
黎淇:【算是吧。】
程瑶:【喝酒不叫我。】
黎淇:【这次没法叫。】
程瑶:【是那个讲脱口秀的和你说什么了吗?】
黎淇:【为什么这么问?】
程瑶:【要不然你为什么回来突然喝上了。】
黎淇:【没什么。】
程瑶:【骗子,你回来车上就不对劲。】
黎淇:【怎么不对劲了?】
程瑶:【你心知肚明。】
黎淇:【你看错了。】
程瑶:【骗人鬼。】
黎淇:【睡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