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满天,日落西山,原本热闹的沙滩上只剩下了零散几人,让吵吵闹闹的他们分外显眼。木村隼下意识朝某处瞥了一眼,那两个白色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心中莫名酸涩。他突然有些后悔。
“呼——爽了!肚子也饿了~这种时候最该吃点东西了!”有人用力拍了他一掌,“隼之前说了要请客的!走吧!”
木村隼配合向前踉跄了一下,回头和佐藤相视一笑,在朋友们的欢呼中勾肩搭背地往最近的便利店走去:“请请请!”
“好耶!我要狠吃一顿!”
半小时后,心满意足的高中生们互相挥手道别,带着自己的冲浪板各自回家。木村隼家的洋房离海边最近,和其他人不同,他还得往回走一段。
街边路灯在天色彻底黑沉之前亮起,木村隼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今日轮到妹妹杏子做饭,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包揽晚餐,但木村隼还是忍不住担忧。
……要不是父亲,年仅十四岁的杏子哪用得着做这些?
行色匆匆的少年刹住脚。不远处熟悉的声音飘过来,他的视野前方,一个在一众黑发中十分突出的金色脑袋正背对他走着。那人怀中揽着个娇小的女人,两人动作亲昵,欢声笑语,男人手上还拎了罐酒,正边走边喝。
所以在沙滩上的并不是幻觉。这个男人,他竟敢再次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过去的家人面前,一副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他难道忘了离婚时妈妈对他说过的话?
木村隼是混血儿。他的母亲是r国人,父亲则是个m国人。他曾有过一段幸福的童年时光——父亲有份很好的工作,高薪且清闲。他和其他早出晚归的父亲不一样,有很多时间能待在家里。他会做饭,会为妻子洗头。过去那些年的夏日午后,他常常将年幼的木村隼高高举在自己肩头,说他有着和他妈妈一样柔软可爱的黑色卷发,摸起来像只小猫,逗得小男孩笑个不停。而年轻美丽的母亲此时则安静站在自己英俊高大的丈夫身边,轻轻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捶打一下,眼中带着谁都能一眼看出的甜蜜。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父亲回家得越来越晚。他还是那么高大英俊,所以身上总是带着各种其他人“不小心”沾上来的香味和口红痕迹。他的解释变得越来越敷衍,那双蓝眼睛中满是不耐。家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终于在某天爆发。
木村隼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温柔的母亲被父亲打倒在地,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而双眼通红的父亲不但没在她的泪水中停手,反而叫骂得更加大声。他被母亲推进房间,房门上锁,却无法隔开外面的动静。他听见自己软弱的哭喊和粗喘,以及越来越剧烈,似乎下一秒便会停止的心跳声。
“……啊,说起来,听说我前妻还有儿子住在这附近来着。”男人灌了口酒,笑嘻嘻的,“真是让人伤心,离婚了也没必要躲着我吧?我都多少年没听见儿子喊我‘爸爸’了。你们r国的女人不是号称大和抚子吗?怎么我前妻一点也不贴心?”
……就像现在。
“哥!!”
木村隼无奈地放下用来挡脸的冲浪板,推开情急之下连锅铲都甩飞了的木村杏子:“……没什么大事。杏子,锅里的汉堡肉要炸焦了。”
“这怎么能叫没事!”
系着围裙的女孩眼圈红红,心疼地看着他脸上渗血的伤口:“发生什么了?不是和凉太哥他们去冲浪吗?怎么会伤成这样啊?”
“冲澡间太滑,摔了一跤。”木村隼说,“杏子,肉真的要焦了。我去擦点药,你先别和妈妈说我摔跤的事,她今晚值班,得半夜才能回家,本来就很累,没必要让她操心。”
“可是——”
“真的没事。这点小伤明天就好了。”
“是吗?”杏子一步三回头地挪回厨房,“可是看起来很严重啊。哥,你明天要么干脆请假在家休息吧?”
“喂喂,你哥我可是重要的高中三年级,开学第一天就请假像话吗?”木村隼笑了,“放心吧,不舒服的话我会去医务室躺着的,别担心了。我去上药了啊,注意火候,我可不想吃碳味的饭——”
“没有炸焦啦!!快去上你的药吧!”
如杏子所说,厚厚的汉堡肉熟得刚刚好,和沙拉酱还有难得的新鲜蔬菜一起配成了美味的一餐。吃过饭后,杏子立即将隼从饭桌上赶了下去:“你快去休息吧!碗筷我来收拾就好啦!等你伤好之后记得给我买冰淇淋!”
“好~谢谢杏子。”
木村隼没有强撑。他在杏子担忧的目光中上了楼,直到关好自己的房门才放松下来,咬牙掀起上衣下摆。
几根被血染红大半的绷带胡乱缠在他腰间,堪堪遮住新鲜的、狭长的伤口。那个男人老了,老到被他一拳打倒在地后就呻吟着没能再爬起来,但依偎在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娇小温顺的女人却还很年轻灵活,她动作快到自己也许都没反应过来,哐地砸了手里的玻璃瓶子就刺,木村隼闪躲不及,被她划中了腰。
“对不起!对不起!!”
玻璃瓶子当啷落地,女人浑身发抖,她目光游移,脸上浮现出一种恍然的神色:“……你,你是——”
她看出来了。
木村隼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在街边人群将这里彻底包围起来之前,他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妈妈不希望他和父亲再次见面,杏子的存在也不能暴露。她是妈妈离婚后生下的孩子,对生父一无所知,她也没必要去了解那个无耻的男人。
少年沉默地在腰间缠上新的纱布。伤口勉强止住了血,但他仍不敢躺在床上,只能蜷着身子缩在床角,尽量不让伤处挨到任何地方。冲浪是项耗费体力的运动,就算腰间隐隐作痛,精疲力尽的他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中隐约听见杏子在他门外徘徊了一会,最终回了房间。又过了不知多久,玄关处传来轻轻的开门声,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值完班的木村千纱大概是累坏了,隼隐约听见她洗漱的声音,接着很快家中便再次陷入了宁静。
妈妈真是的,杏子还特意给她留了宵夜,不知道她吃了没有。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家人聚齐,木村隼心中稍稍安定了些。铺天盖地的困倦伴随着遥远的轻柔海浪声,令他瞬间沉入了不容抗拒的梦中。
“……非常抱歉。我朋友的头纱没有固定好。”
又是那股香气,再次幽幽出现在他的梦里,影影绰绰的白色光晕后,他对上那双眼睛。
“……你还好吗?”
木村隼猛然从梦中惊醒。床帘在他眼前随风晃动,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怎么回事?负责校医务室的铃木老师出了名的不爱管事,一学期恨不得只在期末大会上出现一次,校医室的钥匙更是干脆交给了学生会管,怎么今天突然来了?
“这就是我们校医室了。环境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啊,器械还有药水都是齐的,我昨天刚换过。卫生也整理过了,哦对,这里一共八张床位,算是很够用了,我们学校人不算多,学生也都听话,校医室基本上处理的都是些摔伤擦伤,很少有用到床位的时候。您放心,这工作绝不算辛苦,很符合您的要求……”
滔滔不绝的男声被一道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声音打断:“我知道了。感谢你的介绍,接下来我自己看即可。”
“好的好的,应小姐,不对,应老师,您慢慢看哈。那我先出去了。”
校医室内重回安静。起身起到一半的木村隼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掀开帘子,向外面那个“新校医”打个招呼。
没等他用远比平常迟钝的大脑想出点什么,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已停在他身边。床帘被掀开,他对上一双昨天在梦中见过的眼睛。
“是你。”
难道他还没醒来吗?
“你脸色不太好,受伤了?”
那张让人心跳加速的脸又凑近了些,木村隼能看见她纤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眼下的一颗泛着红的小痣。明明是美貌到锋利的长相,说话的声音却比窗外拂过树叶的风还要温柔:“哪里不舒服?”
说点什么啊!
木村隼拼命活动着唇舌,几声有些含糊不清的低语后,他总算找回了声音:“……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女人微微挑眉。
她伸手,试了试木村隼额上的温度:“我叫应明赫。同学,你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