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的挂钟停在数字十一上,夜已深沉,只有少数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黑暗中,玄关处传来木村隼很熟悉的、轻微的钥匙磕碰声。身形纤细的黑影瑟缩着肩膀,看起来很疲惫,她摇晃着把手里的包放在一旁的鞋柜上,然后顺手按亮了灯。
“啊!!”
木村千纱惊叫一声,抚着胸口惊魂未定:“阿隼,怎么了?怎么就在这这么坐着,也不开个灯?”
“……你今天也很晚。”
“我今天值班呀。”女人对他微笑,语气温柔。
木村隼看着她。就算已经上了年纪,木村千纱的眼角有不可避免地多出几条细细皱纹,但这笑容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她皮肤白皙,牙齿整洁,头发浓密,说话柔声细语,举止端庄大方,明明是一副大家族千金的长相,但脸颊上的晒斑和有着裂纹以及老茧的手,又清晰地显示着她的辛苦劳作。
“我打电话问过你工作的地方了。”木村隼竭力放松自己的喉咙,以免声音颤抖,“阿姨们说你今天没有值班,早就下班回来了。”
“啊……这个……”
木村千纱为难地拧起眉:“……现在太晚了,阿隼。你明天还要上课呢,高三生可不能这么熬夜呀。让你担心了,妈妈很抱歉,你先去休息,明天我再和你说,好不好?”
“是他吗?”
客厅内亮着昏黄的光。养育两个孩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打赢了离婚官司的木村千纱分到了前夫金额不小的一半财产,但这些钱明显不足以支撑起她们的整个后半生,特别是家里还有两个成长中的孩子。木村千纱自离婚后便一直在工作,木村隼长到能够打零工的年纪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找了兼职的地方,好为母亲分担些压力。木村千纱有个不好的习惯,明明孩子们的房间都在楼上,但她每次晚班回来都不愿开灯,哪怕偶尔会在黑暗中被桌腿或者椅背磕到。
木村隼和木村杏子劝过她很多次,她嘴上每次都答应,但就是不改,直到开始打工赚钱的隼有天买回来一盏小小的墙灯,贴好后指着它说“妈妈你如果不用这个我真的会非常难过”,她才改掉了这个习惯。
现在,那盏墙灯是黑暗中的唯一光源。明明是特意挑选的,仔细确认过亮度和颜色的柔和的灯,木村隼却突然开始觉得刺眼。
今天,和他说话的人好像老是在沉默。
“是那个男人吗?”木村隼干巴巴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隼……说什么呢……”
木村千纱侧着头,把脸藏在阴影里。木村隼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之前看到他了。在海边。”
木村千纱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找你了吗?”木村隼问,“他和你说了什么吗?找你麻烦了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你不说的话,我就自己把事情弄清楚。”
木村千纱看了儿子一眼。他正直直盯着她看,蓝色的眼珠像是蒙了一层阴云的海。十九岁的男孩还有一年便成年,很早之前身高就超过了母亲。
也许这样家庭环境的孩子总是要比同龄人更加成熟,也会拥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更沉重的眼神。
“……不要告诉杏子。好吗?”
不管夜晚发生了什么,太阳都会一如既往地从东边升起。
“哎哟哎哟,可恶啊,居然把高三的体检放在最后……”
高桥诚嘟嘟囔囔的,一边往嘴里塞面包一边抱怨:“还以为一早就能看到应老师呢!结果要等到下午!唉,隼,你看到了吗,那些高一新生脸都要笑烂了,在那说什么‘之后三年都有指望’!太过分了!根本没考虑我们这些正承担着巨大压力的高三前辈!”
“听说是担心耽误我们课程。”佐藤凉太接话道,“高三才好啊,应老师看起来不像会接受学生告白的,毕业了希望才大呢,对吧隼?”
“还是凉太会说话!哈哈!隼,你已经跟应老师说过好几次话了吧?到时候我们一起体检吧!顺便带我也跟应老师说说话吧~”
“……我下午要提前走,抱歉。”木村隼说。
高桥诚并未追问他要去哪里。大概他的脸色难看到连这个好奇心强烈又没什么心眼的同伴都看出了不对吧。佐藤凉太更不用说,他是这个学校里唯一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烦恼的人。
“啊!木村君来啦!”
门扉上悬挂的铃铛叮当作响,带着帽子口罩的高大男生沉默走入店内,端着餐盘匆匆走过的店员立即热情地招呼起来:“你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店长刚还问呢!快去后面吧!”
这家有些年份的烤肉店今天不知怎么人满为患。肉类灼烧特有的香味热腾腾地充盈在整个店内,好几个穿着制服的店员忙碌地走动,但仍无法应对这多到有些异常的人流。木村隼快步走入员工专用区域,换好衣服自然地融入了其中。
“哎呀木村君!真是帮了大忙了!”店长笑容满面,大力拍着这个刚来不久的兼职生,“没想到这么巧,店里刚人手不足你就打来电话说想要增加排班……你能赶来真是太好了!放心吧!这次的工时我会算在这个月的工资里!哈哈!”
“非常感谢您。”
“不过,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突然说要加排班?我记得你是应届生来着?”
“……没什么的。多谢您的关心。”
木村隼感激地对这位和蔼的妇人一笑,转身投入工作之中。
不是出了什么事。是有问题一直都没能得到解决。
那个男人,那个在妻子怀孕时期出轨,搂着新欢在曾经的家人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倒胃口的她们的男人,那个在法庭上公然羞辱妻子,将她的合理要求视作无理取闹,利欲熏心的男人,为什么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们面前,把一道原本早就该愈合的伤疤反复撕开,让其反复涌出新鲜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血液呢?
到底怎样才能让他安分一点,失去随心所欲破坏她们平静生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