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纱女士说,他是来要钱的。
那男人在离婚后,失去了为其操劳生活的伴侣,很快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先是因为酗酒,在事务上犯下重大过失,被毫不留情地辞退,丢掉了高薪工作;接着又轻信别人的挑唆,往一个用来骗钱的空壳项目投入了大半积蓄;最后,他出轨的那个对象在他失业后便离开了他,还卷走了不少钱。这些年来,他凭借一张好脸,在不同的女人之间辗转生活,像吸血虫一样依附着那些女人们,但因为不重视身体,很快在这样的日子里迅速衰老,能从女人手中拿到的钱也越来越少。
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生活。那段时光短暂的婚姻。想起了自己有过妻子和孩子。
“这是勒索啊!为什么不报警!我现在就去申请人身保护令——”
“不要!阿隼!不能报警!”
“为什么?!难道你真的要乖乖听话,就这么给他钱??”
“阿隼——”
“为什么啊妈妈??你忘了他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吗??”
深夜中,激烈争吵着的母子默契地压低了声音。家中最小的孩子正在沉睡,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她的兄长演技拙劣,但毕竟比她年长数年,她没能看出向母亲工作的店打完电话的哥哥眼中的不安,相信了他善意的谎言,以为妈妈只是在帮助关系好的同事,多加了一天的班而已。
“你把钱给他,那我们要怎么办?妈妈——”
“我有我的理由,阿隼!”
木村隼看见母亲眼底的泪光。她急促地呼吸着,努力平息战栗:“妈妈能解决的,没事的。阿隼别担心,相信妈妈吧,啊?”
木村隼当然相信她。
那时候,打离婚官司的人多么稀少啊。亲戚们的劝说喋喋不休,一遍又一遍说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什么男人都是这样的,什么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愿意往家里给钱的就已经是好男人了。还有人当面苦口婆心,背地窃窃低笑。
能嫁给那样英俊多金又深爱着她的外国男人,木村千纱是多么幸运啊。这个幸运的女人在婚后被丈夫那样温柔地呵护着,还生下了一个聪明可爱的男孩,从眉眼就能看出那个混血儿将来的长相会有多么惊人。是,她当然是个好女人,温柔贤淑识大体,但不是所有好女人都能找到好归宿的。木村千纱多么幸运啊。
果然,这幸运是会到头的。
童年几乎可以说是泡在蜜罐中长大的木村隼不能理解,为什么善意会在一瞬间转变为恶意。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他没有被那些看似有道理的话蒙骗。
他亲眼见证了千纱女士和那些恶意搏斗,并最终取得胜利的过程。她是个伟大的母亲,她没有陷入过去时光的陷阱,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她做出了艰难而正确的选择。
木村隼不相信这样的她会对那个烂泥一样的男人有任何留恋。
那为什么?为什么她要——
“喂喂!你这个服务员怎么回事??”
醉醺醺的男人怒气冲冲,伸手指着带着黑口罩的高大兼职生:“发什么愣?!我说了多少遍给我们上饮料!!饮料!听见没?!耳朵是不是聋了??”
木村隼差点被他胡乱挥舞的手打中,只好微微侧身躲避:“很抱歉,马上给您——”
“啊??你在躲什么??我会对你怎么样吗?你敢嫌弃我??”醉酒客人瞪着眼睛,“你这小子,眼睛怎么是这个颜色??还带个口罩!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跟老鼠一样躲藏的样子,是有多见不得人啊哈?”
他闹出的动静不小,引来不少人侧目。大部分人在看清那个明显喝醉的客人后,纷纷对年轻店员投以同情目光。但这目光不但没让醉汉收敛,反而令他更加羞恼:“你——!你这小子!你敢瞧不起我!!”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东西扔了过去,一时间惊叫连连,几个急忙赶来的店员立即上前试图将醉汉和其他客人隔离开来,其中一个扭头去看木村隼:“你没事吧??”
木村隼没被醉汉扔过来的杯子砸到。那是个盛着满满清水的杯子,此时咕噜噜地在地上滚动,水洒了一地,也洒了木村隼一身。
腰间的伤口被水一浸,隐隐刺痛起来。木村隼勉强弯起眼睛,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她叮嘱过的,伤口不能碰水。
“不就是身上撒了点水吗??能有什么事?别小题大做!喂!!不许碰我!!你们这群混蛋一个个都瞧不起我吗?!!”
店员的劝说也没能让醉汉平静下来,他扯着嗓子叫嚷,一把将桌上东西统统扫落:“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我马上就让你们后悔这么对我!!”
“这位客人,麻烦你冷静一点,不要这样……”
“我怎样了?!你说我怎么了??喂,明明是那小子一副死样!!”
真是一片混乱。就像他的人生。
凉太和诚现在在干什么呢?看时间,应该已经轮到高三体检了,就算他不在,诚那家伙也不会放弃和应明赫搭话的机会吧。凉太也是,喊应老师喊得那么顺口,听起来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做。他什么时候和应明赫说了话?为什么没听他说过?
应明赫……她现在又在干什么呢?大概会被一大群红着脸的蠢动男生包围吧。她会怎么和他们说话?那些男生的滑稽模样会逗得她发笑吗?就像之前在便利店里对他笑时那样?明天换药的时候,她会责备他吗?会觉得他不听劝告,不知好歹吗?
木村隼有些狼狈地按了按酸涩的眼眶,深吸一口气:“非常抱歉──”
“……不是说过,伤口不要碰水?”
幻听?
木村隼猛然回头。有个熟悉的身影从内里包厢走出,正凝望着他。
这孩子。
应明赫看着那双蓝眼睛。
怎么总是看起来那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