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妍一定知道现在她身边正在发生什么。和生活范围基本限制在学校以及家中的学生们不同,她们已经习惯了被人讨论。应明赫刚进入应家时,那些“叔叔伯伯”“哥哥姐姐” 明知道她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却还要乐此不彼地故意说一些“长得这么狐媚谁知道那些单子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族长的小情人”之类的话,当然还有更难听的。这些声音一开始处处都有,只要她出现,他们便一定要说,简直像是被设定好台词的机器人,但随着她签下的合同越来越大,站在她身边的盟友越来越多,这些声音便随之越来越少。
最后,她在争夺集团决策权时胜出,一切尘埃落定后,便再也没人敢说这样的话了。溢美之词只是她的胜利中最微不足道的装饰品,有或没有,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但她在处理这些谣言。这不像宁妍认识的她,所以,她会认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木村隼。
不可否认,有一部分是的。
应明赫的前十八年过得很幸福。虽然身处于幸福中的她就像被蜜糖浸泡着的黄蜂,失去了部分对环境的感知,但是如果有人问她,她还是会不太情愿地承认,自己是幸福的。
她有一对和常人不太一样的父母。母亲徐楚英,家境不算富裕,但却拥有惊人的经商天赋。她的看人眼光也极好,在读大学时,对和自己同一个学校的、正在音乐系就读的应云松一见钟情,于是发起猛烈攻势,在长达半年的追求后,成功用诚意证明了自己,两人顺利地成为情侣,又成为夫妻,接着有了女儿。
“你妈当时追我追得,我室友都问我是不是被富婆包养了。”应云松曾对上高中的女儿这样说,“花啊、乐谱啊、乐器啊,每次见面都要送我礼物,而且每件礼物都让我特别喜欢。”
“哦,你说那时候啊。”路过的徐楚英补充道,“也还好吧,送的东西对你来说应该都不算贵重。”
“哪有啊!!特别特别好!”她说得云淡风轻,应云松却不乐意了,“从来没人送礼能那么对我心意!我喜欢的作家喜欢的口味你都知道!这还不足够吗,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徐楚英对丈夫微笑,那微笑好整以暇,就像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每次都能笑得应云松红着脸低下头去,笑得应明赫瘪着嘴识相走开。
她们家女主外男主内。每次应明赫的家长会都是应云松去开的,他总是对这种事特别积极。他对一切的生活琐事都很积极,不管是今天家里要插的花,还是午饭要做的菜,甚至是逛街要给逐渐长大长高的应明赫买的衣服鞋子,他都规划得津津有味,和徐楚英看合同谈合作时的神色一样乐在其中。应云松对生活品质有很高的要求,对一些细节的在意有时会让应明赫觉得违和,但徐楚英对此十分包容,所以就算应明赫不明白,但仍会学着母亲的样子,也对父亲的这些“怪癖”视而不见。
寻常的、平静的、和大多数人没有区别的生活。应明赫就这样长到十八岁,家庭和睦,成绩优异,顺利地考上理想大学,学着理想的专业,为繁多的课业头疼,同时也对未来担忧又期待。
直到那场车祸。
消毒水的味道从未那样刺鼻。应明赫站在白色的、空空荡荡的走廊上,不明白为什么厄运会以这样蛮不讲理的方式,瞬间降临。
这一切不像真的。
呆坐在ICU外的女孩看起来像是比里面的人更早死去。不远处,是哭得撕心裂肺的、同样在这场车祸里受到伤害的另一家人。失控的货车在撞上小轿车后侧翻直接掉进了河里,货车司机的尸体直到现在都没能捞到。情绪崩溃的家属匆匆赶来医院,在看到一脸麻木的、还很年轻的应明赫后,泣不成声地向她道歉,只是她当然无法给出回应。
那段时间在她的记忆里出现了空白。再度有意识,是她发现货车司机的小儿子突然出国留学之后。
就像地狱中垂下的蛛丝。应明赫抓着它,一步步向上,哪怕鲜血淋漓,也从未停止,直到所有应当付出代价的人都得到应有的结局。
可徐楚英和应云松早已死去了。车祸事故发生的第二个星期,她们就安静地在某个夜晚一同离世了,和以前一样,去游乐园时,总是她们牵着手走在一起,就算结婚多年,互动看起来还是像正在热恋的情侣。只是以前她们一直走在她身后,令她误以为她们会这样下去很久很久。
应明赫当然知道木村隼对她一见钟情。那样的眼神,她看过很多次,在应云松望向徐楚英的时候,在徐楚英望向应云松的时候。
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特别的蓝色瞳孔,里面却是化不开的郁色。他应当有一段痛苦的经历,那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但似乎并未造成更严重的影响。他仍在过着平静的生活,这是挣扎过后的结果,也是家人竭力守护的温柔。
谁都不该打破这种平静。
“啊,原来您还不知道吗?”
那老师惊讶的话尤在耳边回荡:“……现在传言说,木村同学是因为他的父亲欠了一大笔赌债,所以故意接近您,想拿不纯交往做威胁,让您替他还这笔钱呢。这说的都是什么啊!本来我们想着当事人澄清一下说不定会好一些,但木村同学今天还请假没来学校,这一下那些学生闹得更欢了,说什么的都有。”
“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他自己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