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初怀中揣着猫,没回实验室。
新家租在学校附近,但仍旧有三四公里的距离。
车两个月前刚卖掉,现在靠一辆小电驴代步。
裴衍初解开围在颈间的围巾,把怀中的猫翻出来,三下五除二,用围巾系了个围兜,把猫放进去兜着,团吧团吧塞回怀里,然后将大衣左右收拢,完完整整挡住猫咪迎面的风。
裴衍初低头把座位上的积雪扫掉,拧开了小电驴,挡风被整理好。
电瓶车解锁的声音滴滴一叫。
姜玖在围巾里拧了个圈,听见声音,一扑腾,从男人大衣领口钻出来,探着一个小小的毛绒脑袋东张西望。
一身泥水就完完全全地在裴衍初的围巾上涂抹均匀。
姜玖又努了努嘴巴,把胡须挤了出来,两只爪子扒拉衣领,脑袋挂在男人领口,一双猫眼澄澈透亮。
嚯~本大王的新座驾!
嗯……
好简陋,四面透风。
这只人类怎么这么寒掺,连四个轮子带钢壳的座驾都没有。
姜玖仰天长喵,转头用谴责的目光盯着猫选的人类。
……小猫应该不能吹冷风?
裴衍初垂眸,面无表情伸出一根食指,点着猫脑袋,把猫头塞回大衣里。
命运的脑瓜壳被不可承受之重按下。
“喵——”
姜玖下意识亮出锋利的爪子。
[大胆人类!忒无理!]
爪子挥舞了一半,忽地想起——他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猫。
猫要装象。
姜玖悻悻收了爪子,咪咪喵喵骂骂咧咧。
裴衍初骑着电瓶车出了校门回家。
静止时不觉得有风,但一骑车,倒春寒的罡风如刀子一般,和着料峭的融雪,割在脸上,雪花融化成水,被风卷走蒸发,连带着将身上的热乎气儿一起裹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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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裴衍初头发湿了大半。发梢黏在额前和脸颊上,镜片上打着密密麻麻的水珠。
眼前视线模糊,他眯着眼,蹲在玄关,把大衣和围巾全都解开。
姜玖一骨碌钻了出来。
长舒一大口气。
终于给本大王放出来啦!
可憋死他啦!
姜玖落地的一瞬间,虎虎生风地打了一整套猫猫拳,雄赳赳气昂昂。
同一时刻,裴衍初蹙眉摘了眼镜,从口袋里取出眼镜布,擦拭干净,单手将眼镜戴回去。
早年挑灯夜读伤了眼睛,摘下眼镜五米之外人畜不分。
也就没看见,他自以为虚弱的小猫生龙活虎、一个能打三个他的样子。
姜玖撒了个欢,才想起他要伪装的猫设。
裴衍初戴上眼镜的一瞬间,就眼见刚站稳的小奶牛猫忽然一僵,硬邦邦的,扑通一声倒在地毯上,浑身颤栗,气若游丝。
“……?”
裴衍初迟疑地探出手指。
姜玖偷偷掀起眼皮,打量着眼前他选择的人类。
男人此刻蹲着,正倾身观察着他,一张脸离得极近。
猫不知道人类的审美,但依照猫来看,眼前这只人类长得也是及具美学的。
就是看着过分冷了些,即使面对他这种高等萌物,单眼皮下浅褐的眼眸里也没什么情绪,一片长久的灰败与死寂,总会让姜玖联想起山火后被烧尽了的柴灰。
苦苦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了姜玖的颈部。
姜玖压制着想要来回乱甩的尾巴尖,闭着眼,任由这只人碰到他。
“没死。”
“喵——”
[你才死了!]
姜玖身上一轻,他被人抱了起来。
这人不会抱猫,姜玖整只猫悬了空,后背的毛都本能炸了起来,但他却能感受到,这只人动作尽力轻抚柔和。
“好脏。”
“咪!”
[你才脏!你才脏!猫可干净了!]
裴衍初白天被孙平志强塞了整个课题组的报销单,不仅要做自己的课题,还要对着繁杂琐碎的账务,兼职科研助理的工作,他吊着一口气,不知什么时候,这最后的一口精神气就会彻底崩塌摧毁。
此刻撑着疲惫的身体,他只想一头倒下。
只是……小猫浑身都是泥巴。
裴衍初强行打起精神,单手揣着猫走进洗手间,拧着水龙头放水。
出租屋这点尤其不好,水龙头往往要放好久的水,才能等到温水。
趁着等水的功夫,裴衍初偏头看了眼猫。
小猫蔫了吧唧。
垂头丧气。
看着就可怜的一小团,很容易激发人心里的保护欲。
裴衍初对着猫,强行压下心底的柔软,“我不会收养你。”
姜玖气恼地大叫:[这人简直笨得流黄汤!]
“喵”一声。
裴衍初怔神。
这只小奶牛猫应当是被其他大猫欺负得狠了,喉咙中不住地发出“咪呜咪呜”的声音,朝他撒娇。
而且小猫看着哗啦啦的水流,竟然不害怕,也不挣扎着哈气咬人。
很乖。懂事。听话。
裴衍初将手指探进水里,水温正合适。
“为什么其他猫不喜欢你呢?”他又一次走了神,忍不住喃喃。
“咪呜……”
[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点伺候本大王洗澡!为了救你这只愚蠢的人类,整一身泥巴,难受死本大王啦!]
“你又是挡了谁的路呢?”声音的最后,已经变的极轻。
水流声渐渐在裴衍初耳中变得模糊,从致密到稀疏,仿佛一个磨砂玻璃做的灯罩把他的脑袋蒙在其中,一切声音与视野开始粘稠,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