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仇。
远瞧着几个太微女弟子结伴走过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股怨气来得不是时候,也不对。
如今太微坐落于东南群山之中,掌教已不是名震天下的“半步仙人”宁飞玄,也不是曾经的痴情种“比翼剑”风凌波。
从澄观拈花到宁飞玄,江湖的上一批人老的老,死的死,新一辈已经长了起来。横竖那点生死情仇都过去许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人提了,再过几年恐怕连他自个儿都忘了。
贺椽把最后一点饼渣子喂给吃得忘乎所以的杂毛狗,拍了拍袍子站起来,穿过往来的码头客往边上一处小巷走去。
他住不起这城中客栈,好在边上肯定有供船夫渔夫歇脚的草屋,几文钱就能舒舒服服睡一晚。
那狗见冤大头要走,已经认定了主人似的,咬着裤脚就跟上了。
贺椽其实没想带上狗。
他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浅得很。有时候就是路上望了一眼,又或者是酒庄里喝过一碗酒,黄粱一梦过了,也就过去了。
人和狗的缘分也一样。他施舍这渡口的杂毛老狗半块饼,叫它今日果了腹,明天还能不能吃饱就看它明日的缘分到不到。
但是这狗执着,咬着他的裤脚不松口。
贺椽跌跌撞撞走出两步终于停下了。
他看着那狗,那狗也看着他,脖子上还有血,眼睛却亮亮的。
贺椽看了会儿,最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试探道,“饼子?”
得了赐名,狗像是疯了一样“汪汪”叫起来,用细瘦的前腿去拔弄他的衣袍。
贺椽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唤着那狗跟他往小巷深处走去。
一街之隔的酒庄二楼,紫袍公子倚着窗框,淡漠地扫着相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手中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掌心,桌上是一杯凉了的明前春茶。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挨了十下手板的松雁声站在紫袍公子身侧,哭得一抽一抽,鼻子眼睛都是红的。
吴瑛抱臂站在另一侧,也不替他辩解。
他找到松雁声的时候,松雁声已经跟中州几个小门派的弟子吵起来了,颇有下一刻就要打起来的架势。
北蓬莱,中擒龙,南太微,面上自然是一团和气。只是这几大宗各有各的武学,各有各的独门功法,三足鼎立之势上百年,难免有人想分个高下。
松雁声太年轻,收不住性子,被吴瑛拎回来后在大街上口出狂言,最后挨了顿教训。
有侍女走进二楼的雅间,她抬起头,没看边上两个半大孩子,一双眼只看着那北地来的紫衣公子,脸颊微微发红。
“公子,您要的饼。”
侍女把青花碟放在紫衣公子手边,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紫衣公子却不解风情,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也没看婀娜的侍女,仍是看着窗户外头,好像是盯着远处连天的江水,又好像盯着近处飘摇的酒旗。
侍女觉得有些奇怪。
这家客来酒庄是这渡口上最大的酒家,以江鲜著称。这紫衣人走进店内时一看就气度不凡,却只要了壶明前春茶和二楼最大的雅间。
然后这紫衣人开始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对自己说,“去对面,给我买几个饼,要肉馅的。”
侍女一头雾水,来人不要这酒楼上佳的饭菜,反倒要街边小摊贩做的饼?
她看着桌上的一锭银子和紫衣人俊俏的侧脸,还是乖乖去了。
买回来后,这紫衣人却又不急着吃了。
似是过了许久,那紫衣公子才收回目光,抬手拿起碟中一块饼。
似是许久没吃过这样粗糙的饭食,他蹙了下眉。
“主人......别吃了,看着就不好吃。”
松雁声还在抽搭,“咱们还是要些干净的吃食......实在不行去吃素斋......我听闻中州二十七城的河鲜好吃......”
他虽然是个侍从,却也是浮玉宫娇生惯养长大的,没亏过一日,何况是他的主人。这种街边的饼,往常是绝无可能入浮玉宫弟子法眼的。
松雁声絮絮叨叨的,已经全然忘了刚才挨揍的事儿,正说到要找个厨子跟着去擒龙寺......忽然凌空飞过一个虚影,吴瑛和侍女甚至没能看清那是什么,松雁声已经“呜呜”地闭了嘴。
紫衣人手中的折扇还未收起,扇面徐徐展开,上是水墨的山崖,玲珑错落的庭院。不是大家所作,却独有一番风韵。
桌上的茶点少了一块,已经堵在了三丈外的松雁声嘴里。
近日清河渡口高手众众,侍女看得呆住了,片刻后,她讪讪退了出去。
戚元廷终于得了清净。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去,眼神又飘向了窗外,对面有条暗蒙蒙的巷子,那里已经没有了灰袍的游方道士,也没了那只看起来命不久矣的杂毛老狗。
下一刻,他皱起了英气的眉毛,把饼全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