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刀极快,染上了伏魔山中的草木湿气,却在触及溪边灰色身影时,有如泥牛入海,刀气尽数化开,锋刃寒芒尽消。
然后“啪嗒”一声,它们掉在了草地上,重归寂静。
刀刃上还挂着几滴水雾。
贺椽这才像是大梦初醒,却又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缓缓垂下了脑袋。
他压根没看被内息震落的三把飞刀,而是继续仔细地洗着自己的手,直到把指缝里的血迹都搓得干干净净。
“你这狗居然还没死。”
银边白靴飘了过来,踩着腐烂的落叶堆站在了他身后,声音很轻但饱含嘲讽。
似乎是嫌弃饼子又脏又臭,来人蹙了蹙眉,后退一步,抬手用折扇捂住了口鼻。
贺椽并未理会,只起身去看树下的饼子。
饼子睡得安稳,他则无奈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狗随主人,命大。”
“命大?”戚元廷语气平平,却是在问贺椽,“为什么命大?”
“真是个古怪的问题。”
贺椽把饼子抱到怀里往回走,喃喃自语道,“死不掉自然就是命大。”
戚元廷瞧着他那低眉顺眼的窝囊样子,“啪”地一声掀开折扇挡住了去路。
贺椽比他矮些,于是掀起眼皮看了这位浮玉宫少主的臭脸,见对方没什么让开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溪边。
他深知戚元廷为人,有时也感慨这人生了一张风流的脸,却配了个倔驴心肠。
自宫主戚方琳归隐蓬莱洲摘星阁,把偌大的浮玉宫交给这不着调的少主后。
戚元廷不仅没变得稳重,反倒更加随心所欲起来。
若是今天他就这么走了,这些不入流的暗器能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直到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戚元廷不想杀他,只是爱玩,像斗蛐蛐似的,用杆子挑着,看他还有多少后招。
贺椽沉默了一下,缓缓眨了眨眼,才道,“因为这里有条溪,因为你的扇子慢了,所以命大。”
戚元廷仍站在那儿没挪动,折扇轻晃,一边眉毛挑了起来,显然是不满意。
贺椽被扇得头疼。
他也不知道江湖中什么时候兴起用折扇,想他们那帮人少时都是用剑的。
折扇这东西文绉绉又没什么杀伤力,也就图个好看飘逸,戚元廷这些年已是其中佼佼,扇出的那三把刀依然是慢得不成样子。
他又看了戚元廷一眼,慢吞吞补充道,“因为戚宫主是个心软的好人,所以命大。”
戚元廷扇子顿住了,他似笑非笑地,听贺椽这个八竿子敲不出一个响屁的老古板继续胡说八道。
“既然心软的好人不愿意放在下和饼子走,那就劳烦赏点药,让它快点好全。”
大报恩塔。
山川已入暮时,天地各处都成了昏黄色,黄沙裹着大雾一般,笼着伏魔山半山佛寺和山巅这座十三级浮屠。
远处大雄宝殿内,有经声响起,覆遍山峦。
塔中燃着一炉旃檀,苍老的和尚坐在蒲团上,阖目捻着手中的佛珠。
四处空无一物,唯有几盏快要烧尽的红烛和一位流云广袖的少年人。
他跪坐在蒲团之上,膝边放着一把通体淡金的长剑,剑首挂着条极不相称的,退了色的暗红剑穗。
少年人乌发雪肤,衣袍铺落在身侧,像一丛云抑或是一团雾。
这本是张极冷冽的脸,却因垂目不言,在这漫山遍野的诵经声中显出几分佛意。
和尚不动,少年也未动。
塔外山林中风啸不止,春雷阵阵。
佛门高塔,塔即须弥山。从凡到圣,从有到无,从一层至十三层楼阁,便只剩这小小一方天地。
世俗烦恼皆有形,行至断惑证真,直至顶端,苍穹涅槃,空性解脱。
一炷香后,少年人走出了大报恩塔。
他站在春来花开,鸟虫低鸣,郁郁葱葱的伏魔山山道前,突然抬头望着那轮凄清残月,手不自觉抚上了那枚早已落了色的剑穗。
门前守塔僧悟真恭敬行礼,他不认得这少年,但他认得这身太微道袍和那把剑。
太微宗立世八百年,天下名剑多出东南仙杼山剑阁。
在这其中,又有四把剑乃开宗樊祖所铸,于太微开山立派之初赠予其发妻剑侠齐铃儿,后世则奉于门中历任宗师。
自师祖授剑这日起,剑不离身,涤荡乾坤,直至身死道消。
如今太微宗掌教江又霜所执剑名为相思,而死于恩荣庄火海的太微大弟子风凌波,所执比翼剑早已失落江湖,其三之秋暮剑至今悬之高阁。
唯剩四大名剑之首的春深剑,被上任掌教宁飞玄赠予了最小的亲传弟子。
春深秋暮,比翼相思。
月色下,少年微微颔首对他回礼。
悟真看着淡金的剑上流转着月华,“阿弥陀佛,山道险阻,住持特命小僧来引宁施主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