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元廷认准了贺椽就是春堂主人。
他说得有理有据。一个人的相貌可以易容,胖瘦可以更改,甚至肤色声音都能变化万千。唯独一副骨架不行,反正他是不信有什么搬山术缩骨功的。
戚家所在北地曾是盗墓贼猖獗之处,浮玉宫庇佑一方百姓不知抓过多少小毛贼土夫子。最后发现传言中的缩骨大法不过是找几个身量矮小,骨骼软的高手罢了钻洞罢了,骨头长在那儿,绝无凭空缩小的可能。
至于贺椽,他与春堂主人在问鼎台上交过手,近过身。
最近之时,他甚至摸到了春堂主人的肩骨,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贺椽提了提自己的旗子,任凭戚元廷晃着扇子一通胡说八道,等他说完后只伸出只手,摆到了少爷面前。
“临安的杏花酒十文钱一坛,我送了老板一卦,所以只收了八文钱。”
戚元廷正滔滔不绝说他为何就是春堂主人,忽见这人的穷酸德行,终于露出一点鄙夷的神色。
贺椽满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掸了掸衣服上的酒水,眉头皱起来。
“我就这一身好衣服,多赔两文,我好找村头寡妇替我洗干净点。”
于是戚少宫主鄙夷的神色更深了。
戚元廷甩了一锭银子过去也没死心,自从太微的“小神仙”不出山,他再没遇到这等叫他心痒的高手了。
此后他赖上了贺椽,总是往越州跑,不停试探,不停交手。
贺椽赶不动人,却也没露过一点马脚。
好像他真的是个穷算命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喂鸡打鱼,出门卜卦就是他做过最多的事情。
戚元廷在盘水村的破院子里住了一段时日,吃了贺椽一只老母鸡,十几只鸡蛋和青瓜,连春堂主人梅花面具的毛都没找到。
贺椽心疼老母鸡心疼得要命,最后忍无可忍提着扫帚把他赶出了家门。
戚元廷自己有时也说不清楚。
他确信贺椽就是春堂主人,有时也能交两回手,但大部分时候这人病恹恹的,看上去又实在不像个高手。
往后两年,春堂主人连续血洗天元榜。而戚元廷连续惜败后,总能在临安断桥边看见喝的醉醺醺的算命先生。
好像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人。
禅房里点着安神香,香气幽微。
贺椽送走了胡搅蛮缠的戚元廷,也没管他信不信。
他和衣坐在案前,用过药后饼子的痛楚早已缓解,临睡前还吃了点寺庙里的素粥,此刻呼吸声轻微平稳。
贺椽知道它和自己一样命硬,好歹是活下来了。
盘水村的老大夫常说狗这种东西,病得再重也不打紧,能吃就能活。因为它们想得简单,在世一次就图个“吃”,若是连念想都没了,那就真完了。
人不一样,人的心胸远不如畜生通透。若是病重之人不吃东西还好说,突然能吃下东西,精神头好起来,有时候还想下地走走,那叫回光返照,了无挂碍,多半是要死了。
贺老头那时端着碗粥站在他的床前,米汤喂不进去,从苍白的唇中淌出,浸湿了枕头和衣领。
贺老头最后把瓷勺扔进粥碗,发出气急败坏地一声脆响。
他对着盘水村的马神医哼道,“照你这么说,这小子还有救?”
马神医摸着也不知多少年没打理的胡须,高深莫测道,“他不吃,也有求生的念头,这很难得,心肺俱损自然要不了他的命。”
贺老头面露疑色。
盘水村人都知道,这马神医是个半吊子,说话爱说半句,时常峰回路转,没憋好屁。
果然小老头摇了摇头,笑道,“但人,也是能饿死的。”
“......”
贺老头气得赶走了马神医,连诊金都没给。
他去院子后的水边找了根芦杆伸到了病鬼的嗓子眼,然后将那米汤从芦杆里灌进去,边灌边念叨,“看你造化咯。”
贺椽失笑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喉中隐隐不适。
他造化不错,虽说带着一身的伤疤和荡然无存的武功,好歹活了下来。
伏魔山入夜寂静无声,贺椽突然起身,推开禅房陈旧的窗,负手看向远处只剩个黑影的大报恩塔。
他这趟来确实没什么别的想法,无论是《伽蓝》还是《瑶阙》。
天下多少人妄图一步登天,就连“春堂主人”这个名号也被反复提起,垂涎的无非是武学至宝,肖想的不过是天下无敌。
拈花大师如今已然高龄,此次突然开山是否有隐情?多少来客心怀鬼胎?如若守不住,《伽蓝》又将何去何从?
贺椽垂下了眼。
他的师父贺老头是个古怪的人。
他一辈子躲在越州的小村庄里坑蒙拐骗为生,却总是喝醉了打着嗝,趴在梅花树下叫嚷自己天下第一。
他评价拈花大师是“只会耍棍的小辈”,当年在终南山被他用棍子敲了头,觉得没脸见人,这才跟着他师父跑去擒龙寺当和尚。又说宁飞玄不是什么半步仙人,而是个打人很疼的母老虎。
至于戚家,一摔筷子骂一句戚岐山后继无人!浮玉宫从上到下都穿得五颜六色金光闪闪,蓬莱高人?就是一群娘娘腔。
最后他醉眼迷蒙地抓着给他收拾残局的贺椽念叨,拈花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