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之人只有松雁声年纪小,第一个惊叫出声。
宁应雪却依然半跪在地,广袖铺在地上,垂着眼睫。
春自然不是指他的春深剑,拈花死于掌法,并非剑招。
瞿临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抓紧了自己的佩剑。
江湖之上,功力卓然,善于用掌,又与“春”之一字有关的......她脱口而出,“师叔,是春堂主人!”
禅房,三更。
贺椽被戚元廷用那杆破旗子堵在了一角,饼子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是不是你?!”
贺椽抓住自己的破旗杆丢到一边,扯下了脏了的领口,额角突突跳得疼。
蒲团下一个“春”字搅了大报恩塔下所有人的安宁。瞿临月下楼告知众人尸身情况时,场面乱得他都往后躲了几步,直到宁应雪握着春深剑出来才稍微平息。他这些年几乎没怎么出仙杼山霁华殿,但威望还在,众人瞧他就跟瞧当年的宁飞玄一样,不敢造次。
不过贺椽躲在暗中还是听到了几句“春堂当诛”,“剿杀妖邪”之类的字眼。
春堂主人出山成名也就五六年时间。这人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一年往临安横绝山跑一次,打完人夺了榜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多少人找他也没用,这怪胎总是带着一副梅花面具,轻功水平不输那一身武学,还总爱穿浅灰的衣服,混在湖光水色中,跟缕烟似的抓不住。
东南有位散人也是个中高手。他有心与春堂主人比试结交,有一年一路追着人下了问鼎台,最后只在西湖边抓到了一截沾着春雨的袖子。
除此以外,春堂主人没在江湖上露过脸,何谈跑到各大派聚集的擒龙寺杀人?
贺椽觉得这群人听风就是雨,过于武断,等回了禅房,发现身边这个也是不过脑子的。
“你半夜乱着头发跑出去,脸上身上全是血,住持死之前写了个‘春’字,你又被那宁三提着.......”
戚元廷两指捻起贺椽领口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盯着贺椽。
他是真想要个说法,哪怕眼前这个狡猾的道士从不承认自己就是神出鬼没的春堂主人。
戚元廷虽与他相交甚笃,却并不知根知底,有怀疑也属正常。
不过贺椽觉得他去治脑子之前得先治治眼睛。
“这是老子自己的血,伤在这儿。”贺椽被提着衣领,他个子不如戚元廷,只能垫脚站着,无助地指着脸上那道伤疤解释。
“我怕明日开山求药的人多,所以想摸黑去大报恩塔先求见拈花大师。半路上被群秃驴赶走了,回来的路上你家宁三误会,拿我当犯人逮了,打了我一顿。你大可以看看这是不是春深剑砍的!”
当世第一的名剑春深,剑身薄如蝉翼,威力却连贺椽都觉得心惊。最后若不是宁应雪认出他收了势,他觉得自己今日不死也得重伤。
戚元廷被“你家宁三”噎了一下。
他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对,放了贺椽的衣领,在屋里唯一一张桌子边坐下,扬手拍了一巴掌,吓得饼子杂毛都竖了起来。
“那你怎么解释那个‘春’?!”
贺椽盯着他,表情可谓十分老实巴交,“我不是春堂主人。”
“你放屁!”
“.......”贺椽终于是忍不了了,他把脏了的衣服丢在榻上,只留一件看上去同样寒酸的里衣,耐着性子对戚元廷解释。
“‘春’就一定是春堂主人吗?宁应雪的春深剑也是春,独孤剑韩华春也是春,你浮玉宫的祈春殿也是春。这么多春,怎么就一定是春堂主人?”
“你说的这些里宁三没必要动手,韩华春和祈春殿门人那点三脚猫的本事,连拈花大师的身都近不了,天下能伤得了他的有几个?”
贺椽抱着胳膊,他歪了下脸,简直对戚元廷脖子上那玩意儿叹为观止。
“先不谈春堂主人是否有动机。”
贺椽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浮玉宫少主,眼中烛火熠熠,“若真是他,为什么偏偏选在各门各派都在场的开山之日?春堂主人只在临安蹦跶得欢,虽说厉害,但也不曾和各路隐世高手交过手。就说春深剑,春堂主人可能连百招都过不了,难道他不怕被擒?”
还有些缘由贺椽也没想明白,比如《伽蓝》。
太微门人并未在大报恩塔中发现《伽蓝》的痕迹。岭南药师说拈花身中奇毒,慢慢蚕食中毒者的功力,直至变成一个废人,说明此前已有人与拈花交过手,但没能得逞,才想出如此阴毒的办法。
拈花于塔中守经多日,明知自己中毒,却守口如瓶,也未曾将《伽蓝》提前交予太微保管,像是刻意隐瞒着凶手的一举一动。
还有蒲团下的“春”,像极了祸水东引。
戚元廷显然想得没他深,他吸了口气,盯着贺椽脸上那道剑伤,阴恻恻道,“被宁三逮到的不就是阁下吗?”
“那他为什么把我放了?”
“谁知道宁三那个疯子脑子在想什么?”戚元廷对上宁应雪根本没什么好话。
“他那种闭关闭久了的臭道士,看母猪都能赛貂蝉。你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地从后山回来,谁知道是不是在佛门净地有什么奸情?宁三是个变态,藏着条不知道哪个小姑娘送的剑穗儿,碰一下就要拼命,可不是憋疯了?”
虽说是气的,但贺椽属实没想到戚元廷为了抹黑宁应雪什么鬼话都能往外蹦。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都在所不惜,勇往直前。
连他都能编排进去,这得是多大的仇?还有剑穗又是什么事儿?
贺椽盯着对面愤愤不平的人,简直服了,他是真服了。就在他哑口无言想着怎么呛回去的当口,有人突然推开了禅房的门。
瞿临月面色不虞,守夜的松雁声扒着门框也不敢说什么,表情尴尬至极,显然是刚才的话都被听见了。
具体听了多少不清楚,俩人中间宁应雪倒是没什么反应,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倾泻的月光铺了满身。
右手广袖下春深剑只露出流光璀璨的白金剑首和一条陈旧的剑穗。
贺椽不知怎的,借着满院石灯,目光竟锁在了让戚元廷记仇多年的那条剑穗上,莫名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