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元廷和宁应雪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梁子却结得一次比一次大。
戚元廷出生在北地世家,从爷爷到父亲,甚至是他的大伯和堂兄都把他当块宝贝疙瘩,从小到大精贵无比,就算闯了祸也没人说他什么,很少有不顺心的时候,养成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性格。
待长大一点,他的卓然天赋逐渐展露,在北地声名鹊起。临安初夺天元榜榜首后,守山老翁一句“岐山当归”,一夜之间,就连江南也传遍了戚元廷这个名字。
风头无两的戚少爷第一次认栽,就是栽在比他还小三岁的宁应雪身上。
江山代有才人出,自打第一次见面戚元廷被宁应雪打落了金冠,他就记了这个仇。
如同追着贺椽赖进盘水村一样,戚元廷回家练了好几年,然后靠着戚家的关系在太微赖了一段日子。
太微宗当时的掌教已是宁飞玄的二弟子江又霜。她是个极温和的人,浮玉宫主戚方琳亲自修书,言辞恳切说要请太微“指教犬子一二”。
江掌教对着天机大殿里翘着腿抱着胳膊,明明已经弱冠却仍然满脸叛逆的戚少爷,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半步仙宁飞玄武学虽至化境,却不太会照顾孩子。
她把宁应雪从外头捡回来后,除了传授剑术,一切起居文教几乎全交给了大师兄风凌波与二师姐江又霜。
宁飞玄故去时,宁应雪尚才十岁,风凌波接掌太微,事务繁多,于是照顾他的任务就落在了江又霜身上。
后来风凌波去世,宁应雪几乎只和这位师姐亲近些。
江又霜那日特地去了一趟霁华殿,嘱咐宁应雪,千万别去招惹戚家的祖宗,就算是切磋也不能过火。
贺椽不明白这里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直觉得到处得罪人这事儿放在戚元廷身上并不奇怪,放在宁应雪身上才是新鲜。总之一向听话的宁应雪最后没听师姐的话,对戚元廷动了手,动静还挺大。
最后一月不到戚小宫主就被戚家领了回去关了禁闭。
大报恩塔顶层狭小,数十盏往生灯在暗夜中有些像鬼火。太微宗和浮玉宫都来了,其他门派自然站在楼下等勘验结果。
戚元廷见都是熟人,说话也不把门。
他站在宁应雪对面,牙齿都要咬烂,插着手扫了贺椽一眼,阴阳怪气。
“哟,冤家凑一块了。”
“师叔,住持的尸体有古怪。”瞿临月走到宁应雪面前,她方才与岭南药师想将拈花大师放平,却没成。
拈花单薄的尸身重逾千斤,仿佛坐化成了一座石佛,端坐正中。
几个岭南药师探过脉道,“这功法阴邪,先是化掉了住持七成功力,然后一掌打穿,绝无生路啊。”
戚元廷这才看向屋中情状,眼神冷了下来。
“拈花大师这等高手,能杀他的人扒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还大都已经升了天,不会是你动的手吧宁三?”
宁应雪自然没有理会这等攀诬,他一直在看拈花。
瞿临月自然知道他俩的过节,俏生生一张脸绷住,“戚少宫主须知,我师叔没有动手的理由。”
戚元廷不忘找死,“这谁知道?许是住持不小心往他喝的水里倒了香灰?又或者......碰了他那条破剑穗?”
宁应雪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也不知是在意戚元廷的话还是不在意。
一直端方冷静的瞿临月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冷哼道,“拈花住持岂是这等轻浮莽撞的货色。”
“要说这杀人,一为寻仇,二为越货。”
贺椽终于打断了这俩快要打起来的人。
他不愿让太多人知道自己这号小人物混在浮玉宫和太微之间,以免生出无数烦恼。
于是他探头往楼梯口瞧了瞧,黑洞洞的,想来是没人会上来,这才放心道,“拈花大师游历江湖多年,晚年于此塔中守经,善名远播,应当是没得罪过什么人。要说越货还有几分道理,越的恐怕是那本西方佛国传来的《伽蓝》。”
“不过......若我没看错。”贺椽拍了拍封死的窗,“这楼中好像没有《伽蓝》吧。”
戚元廷听他一言反倒更来劲了,只要宁应雪吃亏他就高兴,“莫不是宁三修道修够了,想剃了头发当和尚了?”
贺椽看了眼宁应雪,实在想不出他当和尚的样子,觉得好笑。
又觉得戚元廷这被踩了尾巴的模样,他和宁应雪的仇应该比和自己的深多了。
不料瞿临月突然沉声反驳,“若是因为《伽蓝》,更不可能是我师叔。住持与师祖生前曾有托付,擒龙寺这一辈式微,无人能守住《伽蓝》。若是哪日他去了,《伽蓝》当由我太微看护,住持本就风烛残年,他又何须在此杀人夺宝?”
贺椽这下脸也不想挠了,他侧身看着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的宁应雪,“还有这事?!”
擒龙寺为守住《伽蓝》,竟不惜将佛宗密宝拱手让给太微,这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宁应雪迎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算是默认。
接着他绕开瞿临月和那两个擦汗的岭南药师,径直走到了拈花的尸体前,伸手按住了尸体的肩膀。
拈花眉目低垂,并无痛苦的神色。
贺椽震惊过后,觉得他看上去有些像刚才伏魔山石壁上那尊坐佛,以身饲虎,终得圆满。
戚元廷靠着楼梯,面上亦有疑惑神色,原本还想再挖苦两句,却见拈花像是突然像是活了一般,枯败的双眼缓缓张开一条缝。
尸体如抽去筋骨般歪了下去,被宁应雪稳稳拖住。
瞿临月立即上前,将尸身接了过来。
贺椽突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拈花大师身下的蒲团被春深剑挑开,果然有极深的内力在十三层浮屠上留下了一字。
戚元廷站直了身子,扇子敲在了掌心,他像是不可置信,片刻后,骤然望向一旁的贺椽。
贺椽也在看那个字,面色平平,说不上在想什么。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