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见过很多剑客,甚至他自己就是剑道起家。
《剑谱》中曾言,执剑者剑不在锋,而在心。心定则剑稳,心空则剑灵,心无挂碍,方能一剑破万法。
幼时的他在学堂读来不知其意。再后来他懂了,却鲜少见到这样的境界。
直到伏魔山这夜,他看见这柄瞬间已至自己头顶的金色长剑。
林间“沙沙”声不止,剑气磅礴,搅得山巅云海翻腾不息。
崖壁上,古坐佛像正垂目静思,悲悯无极。指尖雾凝成的一滴雨水,在落下时被拦腰斩断。
耳边剑声嗡鸣,贺椽没有避开。他仅仅是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那道躲不开的肃杀剑气。
佛门之中,身周亦是小须弥境,花鸟雨雾,均可为招。
山峦层叠,似水墨在千里中州徐徐展开,“沙沙”声变得更大,贺椽抬起了手,忽有大片暗绿色的树叶从枝头断裂,柔软轻盈,凌风而起,与越来越大的山雾混杂在了一处。
霎那间,一道往剑气来处撞去。
二者在空中相遇,金石迸裂不绝于耳。
贺椽飞身踩上山石隐在树木雾气之后,趁着剑被树叶短暂卸势的关头,对着黑暗中凌空劈出一掌。
这一掌未动真格,只为生擒,不为取人性命。
和尚的尸体还躺在半壁山崖之上,血已流干。
贺椽明白对面的人绝非凶手。
如若是这柄剑,和尚的肩膀恐怕不是被捅个口子那么简单。他掌法速度极快,即便没多少功力也足够世上大半高手喝上一壶。
天元榜立榜多年,他从未真正使出过全力。
点到为止已让多少豪杰成了手下败将,这些年他确实没提防过什么人,但今日显然超出了他心中所想。
对面之人紧握住了金色长剑的剑柄,几乎是毫不费力地翻身避开了掌风,仅剩的余威被拂袖化开,如流云散去,动作灵巧地如同一只水中游鱼或是一只猫。
他像是能在这雾中视物,下一刻金色的剑破开雾气,再次直冲隐在黑暗中的贺椽。
贺椽蹲在树后,他手中已迅速凝起第二掌,却见过这招后慢慢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他自雾中见到了执剑之人,全然愣在原地,以至于招都忘了出,侧首去躲时,剑锋已经刺破了脸颊,微热的血霎时淌了出来。
他一下没站稳,被剑气掀开,自山石摔落。
老马失蹄,报应不爽,贺椽脑子里一瞬间只有这八个字。
自他从盘水村那张小床上醒来,已经很久没中过招了。这世上能伤他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早就不剩几个,何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
眼下这情形虽然摔不死,也够耻辱的。
但要是让他全力还手,与对面拼个你死我活,贺椽自认做不到。
所以他干脆收了手中凝起的内息,在触地后接上一个翻滚,轻功起势,准备借着黑暗溜之大吉。
后背却突然抵上一物,冰凉的,泛着漫天月华,褪色的剑穗在风中轻荡。
贺椽刚提起的气势陡然灭了下去,他站在那儿,没动。
身后之人也没动,春深剑剑尖抵在他背上,凛然杀意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
和尚的尸体还躺在三丈之外,显得苍白又可怖。
贺椽心中叹气,右脸的血沿着下颌滴落领口,刚从戚元廷那儿骗的新衣服又弄脏了半截。
他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扬手抹了一把血。
背后的剑却陡然消失,然后“唰”地一声入了鞘,脚步逼近。
贺椽下意识想捂住自己的脸,却被人扯开手,接着一方散着旃檀香气的道巾覆在了颊上。
“你为什么在这?”
道巾的主人声音和长相一般冷,早年间那点稚气当然无存。
他有双白皙纤长的手,虎口与指腹生满了剑茧,分外刺眼。像是为了止血似的,他按得很用力,明明是他伤人在先,倒让贺椽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不晓得要如何形容自己与宁应雪的关系。
萍水相逢太过笼统,亦兄亦父又有些庄重。再者二人当年也不算特别熟悉,眼下又不知多少年未曾见过,没必要套近乎。
时过境迁,人的音容相貌都会变化,从前幼子已长成风姿翩翩的侠客,他却已是朽木一棵。
宁应雪能靠刚才打斗中匆匆一面认出来自己这一点,多少让他有些诧异。
脸上的痛感在消退,贺椽看着宁应雪较之当年长开的眉眼,心道澄观眼毒,这还真长成个神仙。
“我......”
他犹豫了一下,刚想拿糊弄戚元廷那套糊弄宁应雪,就听头顶山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伴杂着,“快”,“救人”等字眼。
宁应雪抬起头看了一眼通往大报恩塔的山道,手依然没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