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看着他,忽然觉得骗小孩这事儿有些不道德。
他提气后退一步,取下脸上的道巾,血已经止住,伤口处皮肉泛着白。
他叹口气,“擒龙寺这次开山,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拈花大师。”
宁应雪见他退开,手一下子空了,悬在半空半晌,只抓住点潮气。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片刻后,他垂下手握住春深剑,很轻地眨了下眼,“嗯”了一声。
贺椽正讶异于这人和小时候一样好骗,说什么信什么时,宁应雪看着他的眼睛道,“住持已经舍身,我方才以为你与此事有关。”
贺椽这才彻底呆住,连疼都忘了。
大报恩浮屠顶。
往生灯还在燃烧,拈花大师端坐于中央蒲团之上,胸口被一道掌风穿过,早已气绝多时。
守山武僧谨遵住持指令,开山前不准任何人进入大报恩塔,只留一个悟真照顾住持起居。是夜,一个小沙弥前来送水,山前喊了几声也没见到悟真师兄,于是他大着胆子爬到塔顶,见到住持端坐满屋烛火中,七窍流血。
小沙弥不过五六岁,被吓得大叫,连滚带爬去山下喊人。
次日便是擒龙寺开山之日,住持却在前夜暴毙,兹事体大。一时间浮玉宫太微宗,还有些借宿在寺中的门派客人都聚集在了浮屠塔下。
太微大弟子瞿临月早已带人赶到,她对着宁应雪叠手行礼,喊了一声“师叔”,然后看向了宁应雪身后灰头土脸,像个江湖骗子的道人,表情有些不自然。
江湖骗子脸上有道白生生的口子,衣服也脏乱,在一众端方的门派弟子有些不堪入目,尤其是他还对着自己笑笑,轻浮傻气。
但人是宁应雪带过来的,瞿临月身为小辈自然不好过问。
悟真的尸体已经被抬上来,宁应雪闻言就赶来了大报恩塔,他内力比旁人高出一截,自能感知林间内息涌动,血腥漫天。
所以他追到崖下,见到了悟真的尸体,和躲在他身后正挠脸的贺椽。
“不要抓。”宁应雪回头,微微蹙眉。
贺椽已经上过了药,给饼子用的那种金疮药。
浮玉宫奢靡,什么东西都是最好的,药材更是去腐生肌,美容养颜,敷上去片刻就开始发痒。
贺椽平时挺能忍,但眼前拈花之死着实骇人,他忍不住抓了一下,觉得不够,于是又抓了一下。
贺椽看了眼宁应雪,对方盯着他,目光避也不避。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点心虚,只好讷讷地收了手。
他正在看拈花的伤口。
袈裟凌乱,双掌合十在胸口,两指指抬起,微微弯曲。旁人看来这场景像极了拈花打坐时被人偷袭所致,实则贺椽看出这是佛门般若掌收招手势。
这说明拈花在死前曾打出过一招,不过最后还是不敌。
贺椽有些疑惑,拈花已是当世武学宗师,一身绝学来自少林万余册佛典和至宝《伽蓝》。虽已年老,江湖能与其过两招的人还是屈指可数,到底什么人能一击必杀全身而退?
是为了夺宝?还是另有目的?
贺椽看向这座空荡荡的大报恩塔,若有所思。
擒龙寺是前朝皇家圣寺庙,佛门典籍自古传下来的不少,基本都藏于大雄宝殿后的藏书阁,只有《伽蓝》是个特例。
传言《伽蓝》是西方佛宗圣典,机缘巧合流落中州,为擒龙寺所藏。一卷二十八册,意为欲界六、□□十八、无□□四,为摩揭陀语所著,其中武学玄妙,却并非人人都能看懂修习,故而既是圣典,亦是禁书。
换句话说,这东西强虽强,若是练岔了,不仅讨不到好,还有走火入魔之嫌。
上任住持澄观大师就不屑于修习《伽蓝》,一身武艺皆是正统佛宗所授的易筋经。
至于拈花,年轻时气盛,悟性高,什么都想试试。他在澄观大师的护法下练过几卷,确实大有进益,也生心魔。
擒龙寺几大高僧心知肚明这东西必然招致祸患,走火入魔又如何?古来逐名而死者众,难保有人歪了心思。
所以最后由澄观大师做主,将《伽蓝》封入大报恩塔,亲自守经。待他圆寂后由拈花接替,直至今日舍身。
贺椽心里犯嘀咕,“这里哪有《伽蓝》的影子?这不都是墙吗?”
十三层的高塔内除了拈花大师和一排排往生灯,莫说一册秘籍,连个苍蝇都看不见。他想看看拈花的伤,不过以他的身份,恐怕不会有人允许他靠近。
瞿临月和岭南几位医者已经上前,想将拈花的尸体放平。
他正想着怎么套话,就感觉有个什么东西舔了他一口。
松雁声抱着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他似是有些惧怕这场景,正仰着一张小脸幽怨地望着他。
饼子这厮显然是被抱舒坦了,杂毛竖起,趴在松雁声怀里,朝他摇着尾巴,直吐舌头。
贺椽乐了。
他伸手挠了挠饼子的下巴,忽然想起件事,松雁声在这,戚元廷应该也来了,而宁应雪和戚元廷似乎是很不对付的。
毕竟戚小宫主在被春堂主人打趴下之前,就被宁应雪从问鼎台上踹下来过。
他背后一紧,回头果然看见戚元廷抱着扇子站在楼前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宁应雪,又看一眼站在宁应雪身后的他,脸色奇臭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