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突然有些后悔此次到相州未遮掩原本长相。
他在盘水村呆久了,总觉得日子合该是这样的,无风无波,二两热酒,满院梅花。至于脸不脸的......反正他从前也只是无名小卒一个,根本没几个人认得他。殊不知人皆有业障,沾了因果就再难脱身。
他没想到会在擒龙寺撞上不爱出山的宁应雪,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九年前那点算不得深的交情。
思及此处,贺椽下床,在没点灯的房内坐下了。
窗外风雨越来越大,他静静地听着,莫名没想拈花的死,反到又想起了那枚剑穗。
太微门人皆用剑与拂尘作武器。宁应雪的春深剑在太微立派的数百年间大多为历代掌教或是门内第一人佩剑。
剑的含义对剑客而来说不言而喻。宁飞玄在世时就将自己的佩剑春深赐予了这个最小的徒弟,不论是剑本身或是剑穗,他分外珍视也是理所应当。
但贺椽记得太微门人多配墨玉银穗,红穗大多时候是小姑娘编来玩或送情郎的,曾在东水城和越州都时兴了一阵。
他从前还能使剑时就收过红穗,所以觉得眼熟。
宁应雪那枚是个古旧的红色双耳结,尾端灵巧地挂了一颗白玉珠,秀气雅致。
若说是他自己喜欢也能说通,但戚元廷说了,那剑穗碰都不能碰,想必当年宁应雪是真被看穿了心思才恼羞成怒动了手。
贺椽有些失笑,他实在想不出能被宁应雪惦记的是个怎样的姑娘,又何至于藏了这么些年。
他乡遇故知总能勾起许多往事,贺椽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乱想。
他随手捻起了块点心细细碾碎仔细瞧了,自然是没下毒也没什么异样。
但他突然闻见一阵熟悉的味道,骤然愣住了。
丝丝缕缕的香气从哪碾碎的点心里逸出来,那是东水城特有的,他少时最喜爱的石笕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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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之地古来广袤,传言天河龙曾在此地为人间布施,保一方雨水丰沃。后龙王殒身,身体化作滚滚衡江庇佑万代。
衡江入海口处有条绵延不绝的壮丽山脉,往外百里便是无数散落的水乡城郭,丰饶富足。
数百年前樊祖曾携妻子齐玲儿游历东南。二人于碧波江上泛舟,遥遥望见群山之巅最高峰紫气东来,彩云环绕如织女手中绸缎,光华流转,璀璨夺目。
齐玲儿立在船头,望着那山不禁感叹一句“彩云如天锦,织女曳罗裳。”
樊祖与其相伴多年,深知妻子爱上了这方山水。于是他决定长留于此地,并根据妻子所感给当初那座山峰取名仙杼,开宗立派,传道受业。
因仙杼山地处三垣之上垣,北斗之南方位,开山当日,齐玲儿于山门前石碑上一剑刻下“太微”二字,直至如今沧海桑田,依旧风骨凛然。
在那之后,无数门派追随太微于东南开宗,广纳弟子,一度成为江湖武林鼎盛之地,随后天元大会也在临安应运而生。
东水城就在这片地方坐落了千年,与临安越州隔江相望。
东南人喜茶,每到孟春仲春时节,茶园千亩,茶香四溢。
东水城石笕岭有座山庄,茶商起家,以贡茶石笕雪芽闻名。山庄大门悬有某位皇帝所赐牌匾,上书“恩荣”二字,所以城中人皆称之为恩荣山庄。
恩荣山庄祖上曾有位家主拜入太微修习剑术。下山后与友人月下论道,从太微《织女经》《云笈》等传世剑谱中悟出一套邀月剑法,以空灵轻盈著称。
练成之人出剑如彩练纷飞,看似飘逸,实则蕴含七十二重招式,七十二重杀机。
恩荣山庄自此成为东水城名门之一,弟子众多。
贺椽发生变故前是在恩荣山庄长大的,他是数百挂牌弟子中最末流的外门弟子。
四岁时,他的家乡末河村遭了一场大洪水,整个村庄尽数被毁,祸及村寨不下十座。没有什么哀嚎遍野,也没有什么饿殍满地。
洪灾发生就是一瞬的事,村民根本来不及哭就已被黄沙河流吞没,连尸体都被冲得七零八落,无法归乡。
贺椽那时太小,他不记得父母,不记得年月,关于家乡最后的记忆只有一双手。
一双满是脏污的手竖在黄泥浆子般的水面上,周遭暗无天日,那双手像是用尽了力气,推着他坐着的木盆顺流离开了这片不毛之地。
贺椽就这样苟活了下来。
他跟在逃难的人群后面,靠着要饭一路要到了临安。
唯一一双布鞋早被泡烂磨坏,加上年纪小个子矮,体力不支,他走得磕磕绊绊。足底被泥沙刮破,在队伍最后留下了一连串血迹。
起初队伍还等等他,分一口饭给他吃,后来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就不再关心跟在后头的人,他只能靠自己一路咬牙跟着,在天灾中本能地找一点依靠。
终于,他疼得受不住了,蹲了下来,试图擦一擦脚底。
年幼的孩子不懂什么是伤口,固执地以为只要擦掉那些红色的血,脚就会长好,他就能继续往前走。
等他再起抬头时,临安的街道上早已看不见那群逃难的大人。
天灾中自己都顾不上,何谈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
贺椽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天底下从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白得来的。
恩荣山庄某位出来采买的管家发现他时,他正躲在临安城的街角,怀里抱着只不知从哪儿捡的破纸皮灯笼。
天光洒在街道上,唯独他在暗处蜷缩着发抖,因为没讨到饭,灯笼上的纸已经被吃掉了一半,露出里头森森的竹编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