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山的春雨停了一轮,时至傍晚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贺椽坐在禅房里,看窗户外头的竹子被打弯了腰,感慨了一句儿大不由爹。
饼子爱美人,早上瞿临月喂了他点肉,陪他在院子里玩了会儿。跟着贺椽上山只能吃素的饼子就像疯了似的,赖上了人家。
跟着瞿临月和宋知微走的时候,每根杂毛都写着高兴。
他只能一个人回去,和旗杆相对无言。
宁应雪没跟戚元廷似的咋咋呼呼认定他就是春堂主人。他甚至没有让弟子去查这个神出鬼没的高手是什么来路,只让宋知微带人去找明姝楼在相州出没的踪迹。
砍了一剑还不够,还要用鞭子活生生勒断一个人的全身经脉,这得是多狠的路数?
还有那些追杀他的人,先是刀剑,后来发现他难以近身,便换成了暗器毒烟。
越州盘水村是个小村落,别说江湖中事,村民连拳脚都不会。这些年贺椽见过最激烈的打斗就是村头王老头偷了李铁匠的鸡,俩人拿着铁锹打了半天,最后是张寡妇出来劝的和。
他不敢在越州待下去,如若不然,连盘水村也会变成人间炼狱。
想着想着,贺椽又想到了宁应雪。
他只在屋内喊了一声“郑竹”,出来后就再没叫过。也没问为什么他现在叫贺椽,为什么还了个走江湖算命的假道士。
贺椽忽然觉得头疼欲裂。
他一直尽力避免自己去想过去的事情,这也是他答应过贺老头的。
临终前贺老头让他放下往事前尘,只安心给自己做便宜儿子,每年清明上香贡酒,照顾他的鸡鸭鹅和院子里的梅花树。
如果愿意,就去临安城横绝山打一场,告诉天底下还有春堂主人这号人物。
贺老头当然不是个好人。
他阴险狡诈,爱喝酒,爱作弄人,爱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一边救下自己,一边害自己在炼狱中苟活,重生,最终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但他活下来了,好歹是活下来了。
贺椽望着暗下来的天,轻轻捋起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手腕只能看出半截伤疤,藏在袖子里的才是一直贯穿到手背的完整瘢痕。雨时天暗,这道疤显得更深更狰狞,像干枯的树皮,像被泡烂的绸缎。
他知道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伤疤。
更恐怖的,更恶心的,数不胜数,足够让人齿缝发冷,退避三舍,就连他自己都不敢多看。
若论感激,他是真感激姚氏把他从街头救下养大。可是若论恨,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恨姚天绩与姚采盈。
这种恨,最后迁怒了风凌波,迁怒了整个太微,甚至迁怒了到了宁应雪身上。
所以说他和太微宗有仇也不为过。
“一个外门弟子,真当自己是姚氏嫡传?”
“我看他干活干疯了?一个小杂役也配肖想采盈姑娘?”
“邀月剑法?这人也配练邀月剑法吗?石笕岭的狗都比他像样子!”
“这等货色不会以为卑躬屈膝讨了小师叔欢心,太微就会高看一眼吧?”
“一诺剑?什么烂玩意儿,扔到柴房当烧火棍都不配。”
......
“吃点东西,吃完我给你换药。”
贺椽在黑暗中睁开眼,耳畔那些谩骂霎时消失殆尽,禅房清幽安静,一盏明灯烛火熠熠。
宁应雪坐到了他身边,然后眼神停在某一处,不动了。
贺椽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臂还大大咧咧地放着。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袖,却被宁应雪重新拉了上去。
“怎么留下的?”
宁应雪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伸手碰了碰那块皮肤,很快又放了下去。
疤是陈年的,想来已经过去了许久,久到皮肉都已长全,就算上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贺椽笑了一声,他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好歹也是个正经剑客,打打杀杀是常事。”
“剑客?那你的剑呢?”
宁应雪在烛火下静静地看着他。
恩荣山庄弟子皆佩剑,哪怕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也有。郑竹当年的佩剑名为“一诺”,上面拴着条双耳的红色剑穗,主人对它珍爱异常。
他记得那时的郑竹,少年白马,腰佩红绦。
三两个恩荣山庄的小弟子围着他喊“师兄”。自己跟在他边,牵着一截牙色的弟子服,只觉得那一日的临安城春光大好。
他一直没问这些年“郑竹”去了哪里,贺椽也一直没说。
现在他说自己是剑客,却连一诺剑都不见了。
“后来受伤太重,使不了了呗。”贺椽叹气,像在宽解他,“阿雪啊,有些东西......注定没缘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