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没料到宁应雪的“我能保”是跟着他回了客栈。
相州城里里外外客栈都满得差不多了,深更半夜,老板困得吊梢着眼睛,迷迷糊糊说还有房,就是贵,天字号,十两银子一间。
贺椽是个实打实的穷光蛋,默默地闭了嘴,只让伙计给添个铺子。
宁应雪也不吭声,他跟着贺椽上楼,然后往屋子里扫了一圈,瞧见了地上的蒲团,欲言又止。
“别找了,饼子找好人家享福去了,不在这。”
贺椽把铺子铺到罗汉榻上,他手一顿,忽得想起今夕何年,这样小的榻早已睡不下长大成人的宁应雪。
“就这一日,床是你的,睡醒就回你的太微,别跟着我。”
“为什么要送走饼子?”
宁应雪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望着还沾着些杂毛的蒲团,单刀直入道,“你到底得罪了谁?”
“我得罪谁?”贺椽低头也问了自己一句。
他过去得罪的人早就死透了,骨头都烂成渣了。大病新生,后来的他老实本分,靠算命打渔养鸡鸭过日子,他能得罪谁?
这些年唯一可能得罪人的地方就是问鼎台,天元大会。
“追杀我的人用的是太微的招式。”贺椽转身看着被宁应雪放在桌案上的春深,“拿的可是你师兄的比翼剑。”
他绝不会错认风凌波的佩剑。
比翼剑在石笕岭大火之后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太微当年带回去的只有风凌波的尸体。
若是风凌波魂兮归来索他的命倒是有几分可能。
宁应雪看着他,“比翼剑失踪多年,师姐派人去找过,一无所获。”
“我知道你们太微宽厚仁慈,什么招式都往外散。刚才那人不一定是太微的弟子,但一定跟你师兄的死有关。”
贺椽在榻上躺下了,双臂枕在了脑后,“你好好想想,你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亲戚朋友,仇人也行。”
“没有。”宁应雪看着他不着边际的样子,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他什么也没说。
“师兄生前从不与人结仇,朋友亲人也只有我们。”
“那就不知道了。”贺椽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宁应雪在这间屋子里确实让他安心不少,刚才那股内息还在身体里安安静静的游走。他知道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你突然下山,是因为查到了灵宝阁?”
除了杀手以外,贺椽能想到宁应雪出现在城内的唯一原因就是明姝楼。九节鞭一事秋画屏能查到,太微也能。
但关于魅术,他想宁应雪应该是一无所知,这种正人君子怎么查不到勾栏院去。
贺椽忽然起了玩心,死了一次之后,他是老虎脖子也敢抓的人。小时候宁应雪被逼急了会脸红会不理人,不知道现在会不会。
于是他对宁应雪招了招手,“我这儿有个独门秘密,想不想听?”
宁应雪眼中动了一下,他闻声顺着昏黄的灯影看过去,游方的浪子仰面倒在床榻上,在擒龙寺禅房被他收拾干净的衣服又变得混乱不堪。
明明身上经脉脆弱至极,内伤积淤严重,人却还在笑,还笑得那样没心没肺。
宁应雪放在袖中的手攥紧了一瞬,很快又放开。
他听话地靠过去坐在了榻沿,贺椽还在笑,身上有很淡胭脂香逸散开来。
宁应雪往前二十年从未闻过这样缠绵的香气。
他闻过的只有霁华大殿终年不灭的九合天与大报恩塔上方寸天地的旃檀。
无为清净,无念无欲。
他被那浪子拉到了身前,一双晶亮的眸子在夜里像是泛了水光似的,融着那阵异香,想要拖着人溺进去,直到溺死在里头。
然后他听那浪子戏谑道,“小神仙,你下山找过相好没有?”
“......”
宁应雪在烛火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扯开自己被抓着的广袖,别过了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贺椽心情终于好了许多,他忍不住拍着床大笑出声。
他不料宁应雪的反应与小时候别无二致,连流程都一样,先是脸红,然后是背过身不理人。
着实好玩。
“咳咳咳...”贺椽把自己笑得岔了气,禁不住咳嗽起来。
宁应雪又只得回过头,倒了杯茶,边替他顺气边恼道,“别笑了!”
“咳咳咳...不逗你了不逗你了,说正事。”
贺椽直起了身子,扯松了领口,仰头把那碗茶喝了个干净。
他是真觉得有意思,这可太有意思了。
从前他调戏戚元廷,浮玉宫少宫主是直接掰了手指头跟他数自己喜欢过几个姑娘的,那潇洒模样活脱脱一个北地大情圣。
太微虽是道门却不禁嫁娶,宁应雪已经弱冠之年,长得又祸害,太微还有那么多小美人。按理说这个年纪正是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时候,谁知他连一句调戏都听不得,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到底要说什么?”
宁应雪扶着他坐起来,探了探他的脉,然后制着他的手腕把内息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