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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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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椽从阴风阵阵的小院独自一人出来,他站在巷子口,叫卖的小贩都已收摊,只剩几盏留给过路人的麻黄风灯在风里摇曳。

一街之隔的花楼里笙歌依旧,或粉或红的光影落在水面上,有些像血的颜色。

贺椽看了一会儿,他眸子里也有红粉的颜色,却照不出任何悲喜。

接着他闭上眼,抬手运转了体内一个小周天,几个时辰前还翻腾不止的内息已经归于寂静,五脏六腑虽然还疼,至少不会碍着他要做的事。

明姝楼其实并非邪教,虽说招式有那么一点狠辣,能正经投了名帖上天元大会比试的门派也绝不是什么江湖鼠辈。

七八年前,北地武宗之首还是戚元廷的爹老宫主戚方琳。景雍松氏,东莱吴氏大大小小几十座教派皆依附浮玉宫而活,武学也多有相通之处。

和喜欢捡孩子的东南,和尚扎堆的中州不同,北地自古以来以世家为尊。宝物,功法和上好的兵器更是只有身份地位超然的弟子能拥有。

戚方琳虽愿意将浮玉宫功法发扬出去,却也仅限于北地世家,因此几大教派每隔一阵都会送弟子上门,有些门户小的,哪怕是去为奴为婢都乐意。

明姝楼楼主松霓涯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出身。她是景雍松氏之人,是世家旁支妾室所出的幼女。

松氏迂腐,惯认女儿比不得男子尊贵。男子身强体壮,能习武护家,女儿能做什么?后宅绣花罢了。

偏松霓涯不仅是个女儿,生来还右脸满是青色胎记,看上去有如修罗恶鬼,一度被认为不详。

松霓涯长在景雍城,因身份与长相缘故,松家无人关心她的死活。只有她的母亲一直陪着她,为此松霓涯倒也不曾在乎脸上这块东西。

十四岁时,她鼓起勇气与家人提及想去浮玉宫习武,哪怕是从外门小弟子做起,她也想多学些武功。

她觉得人需有一技之长,既然容貌已无,至少让自己变成个绝顶高手。

结果前来选拔人去浮玉宫的管事与她的父亲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般,训斥她不知礼数,简直异想天开。

松霓涯被骂回了后院,十四岁的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哥哥们可以穿着新衣服去浮玉宫?为什么他们理所应当能领略至高武学?

她早知自己有张丑陋的脸,娘胎带的,毫无办法,所以她也并不奢望旁人喜欢。

她只是想习武而已,习武又用不到皮囊。

那日她想了很久,直到在松家庸庸懦懦了一辈子的母亲告诉她,她共有三大罪。

一罪拖生在婢女的肚子,二罪生了这么一块胎记,三罪,她是个女儿家。

“这个世上对女人不就是这样苛刻吗?就算真是明姝楼做的,我也要说杀得好,凭什么?凭什么臭男人道貌岸然,听人喊着高僧,背地里却做着龌龊事?”

“凭什么女子不能做天下第一?有了一个宁飞玄为何不能有第二个?”

贺椽听见秋画屏这样说,她收敛了风流姿态,亮出了利爪。

后来的事无人知晓,只知道松霓涯最终还是叛出了松氏,不知从哪里习得鞭法,创了行踪不定的明姝楼。门规第一条,便是只收女子。

悟真死前被九节鞭所伤,若说是明姝楼为了《伽蓝》血洗擒龙寺,以松霓涯对武学的痴迷,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可真的有必要吗?

贺椽想不通。若他是松霓涯,为了本《伽蓝》冒这样大的风险杀了这么多和尚,岂非舍近求远?倒不如直接杀上蓬莱洲找戚方琳要《瑶阙》。

他细细琢磨着,忽然又想到了宁应雪。

离开时宁应雪出了门,瞿临月那丫头虽然不肯告诉他,但他猜测宋知微大概是查到了什么。

还有出现在相州城的玄铁九节鞭。

秋画屏告诉他那是一把上好的武器,通身玄铁制成,鞭上镶嵌一颗朱玉,瞧着价值不菲。如今正在相州城最大的商行灵宝阁,被公然叫价,已经叫到了两千两纹银。

商行老板混的是黑白两道,虽没有明说这把玄铁鞭从何而来,出自谁手,行里的人也能猜到一二。

贺椽现在身无牵挂,他想着去灵宝阁看看,却忽然在巷子里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哨声。

像是某种鸟类在高亢鸣叫,很快花楼的乐声将这诡异的声音隐去,贺椽看了眼无人的巷子与几盏风灯,忽然掠身而起,游鱼一样的身影闪入了巷子里。

身后响起一阵动静,像是夹杂着风划过瓦片的声音,又像是脚步声,不过这脚步不像是在跑,更像是滑动。

来人的像是一条蛇,吐着信子在屋顶迅速游移,盯着黑暗中逃跑的猎物。

是他们。

贺椽确信。

他遇到这伙人的次数太多,已经能判断他们有几分能耐。这次不是围剿,这次只有一个人,足见身手不凡。

身后的杀手隐匿在暗中,气息一息一停,稳健有力,连过半数东街都未能甩掉,看起来比前几次的都要难缠。

贺椽不动声色,直接往最近的城墙飞身而去。

夜色下耸立着高大的城墙,那是相州城的太平门,外头便是无人居住的荒田土坡。

若是真动起手来也不会扰了这万家灯火。

贺椽引着人往那处去。

就在他飞身上城墙的一瞬,却猛然发觉身后闪过数道寒光。

银色的剑芒在半空中像是鸟,剑路迂回曲折,如羽翅轻振,不攻破绽,更像成群鸟绕着周身盘旋,势必要将他啄得鲜血淋漓。

持剑之人躲在群鸟之后,方位难以辨别。贺椽眼中杀意闪过,同时一道掌风向右侧掀了出去。

杀手覆着面,躲也未躲,手中长剑收招横档在胸前,硬生生将这道掌风击散。

二人冲撞的内力一瞬间炸开,城墙上的旌旗被震得吹起,猎猎作响。

杀手立在城墙上,他沉默地看着对面停下的灰衣人,一柄长剑自身侧垂下。

它在持剑之人手中恍若静止,寒光凛凛。

“孤鹭飞渡。”

贺椽拧着眉毛,嘴角却笑了起来,像是终于摸到了一点线索。

这群人从越州追杀他至此,从群攻到用毒都没奏效后,终于派出了一个高手,还是一个用剑的高手。

“你是太微的弟子?”贺椽笑着,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杀手不答,只缓缓抬起了那把剑,剑背像是结了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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