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枚红穗一直悬在他的剑上。
郑竹觉得世事难料,他原本想等习成邀月剑就和姚采盈一道来月老庙还愿。结果他如今真的站在月老庙中,居然是为了陪个撒酒疯的孩子。
“仙人降服桃花妖后就走咯。”
郑竹正想着姚采盈,身后冷不丁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把他和正仰着头找仙人的宁应雪吓了一跳。
回头去看,大殿门口竟走进来个老道人,灰须长袍,一派仙风道骨。
如果不是一臂挂满了骗人花银子的铃铛珠子和红绳,郑竹说不定真会以为这是个老神仙。
老道人笑眯眯地看着宁应雪,宁应雪也醉眼迷蒙地打量他。
半晌,宁应雪突然抬起头对郑竹道,“他不是仙人,书上说仙人不长胡子。他像玉宸殿的赵师伯,师姐说这叫老酸腐......”
郑竹哪还顾得上那点风花雪月的念头,他“啪”地一声弯腰捂住了宁应雪的嘴,背上冷汗又出来了,赶忙对老道人笑着赔礼,“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老道人“哈哈”大笑,只觉得这孩子率真可爱,一点也没计较。
月老庙里看惯了痴男怨女,偶尔来个满脑子话本的孩子,实在有趣。
老道人弯下腰问宁应雪,“小公子为何要找那仙人?”
“我想告诉他,桃花妖有过却也无过,不可妄杀。”
宁应雪扒开郑竹的手,眼里又冒出了那种执拗。
老道人显然是想不到他会这样说,有些惊讶。
“桃花妖明明不会用月老红线,偏要偷盗扰乱世间姻缘,小公子为何说他有过亦无过?”
“以道为纲,以正压邪,先修己后治人,重教化轻杀伐。”
宁应雪两只手紧紧攥着郑竹的手,脸上还有醉态,说话慢吞吞地却坚定。
“桃花妖生来就是最次等的妖怪,这不是他所愿。他想向善,盗红线也不过是为了学月老造福人世罢了……只是无人教他如何施法,如何向善,师姐说万物都该得到教化。他的确有过,但心意无过......如果仙人斩其于月老庙前,那没能守住红线的月老是不是也该罚?”
老道人愣了一下,郑竹也愣了一下,他甚至没顾得上再去捂住宁应雪的嘴。
香炉里的线香烛火跳了几下,郑竹才猛地反应过来,忙拉着宁应雪对身后的月老像拜了三拜。
“福生无量天尊,慈悲,无量寿福......小孩子童言无忌,月老大人千万不要与他计较......”
小孩子有自己的见解总是好的,郑竹原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但他还是觉得敢在月老庙里骂月老,宁应雪身为一个道门弟子,属实是胆大包天。
“哈哈哈。”老道人在身后大笑起来,他看着宁应雪,眼中竟有几分欣慰之色。
“小道友果然见识非凡,实乃可造之材。既然老朽与你有缘......今日不妨告诉你那桃花妖的结局如何?”
宁应雪酒还没醒,霎时回过头,全然忘了那桃花妖的结局已经跃然纸上。
“桃花妖虽说被仙人追出去斩杀,但在危急关头,月老尚觉此事有自己之过,袖中放出数道红线将桃花妖救下,收其为徒,加以教化,化作庙前姻缘树,护这东南痴情男女姻缘顺遂。”
老道人见他感兴趣,话头一转,接着道,“现在老朽手上这些红线便是当年月老感化桃花妖所留。小道友心存仁善,今日便折本给你,两文钱一条如何?”
郑竹今夜终于是彻底累了,先是被宁应雪折腾,再被这满口胡话的老牛鼻子算计荷包。
他给月老赔完罪,冷笑着回头揭穿道,“门口那棵姻缘树分明是合抱银杏,且他一个小孩子要管姻缘的红线作甚?”
“妖能千变万化嘛,桃花银杏那都是树,一样的。”老道人笑眯眯地挡回去,已经掏了几根放在了宁应雪掌心。
“本庙红线也并非单单保佑姻缘,姻缘一道最为灵验罢了。也有家族亲长给幼子编了花样保平安的,小兄弟难道不想给令弟编一个?三条再送一个珠子,童叟无欺啊!”
宁应雪的银子都在郑竹那里,他握着那些红线抬起眼看郑竹,摆明了是想买的意思。
郑竹不敢不买,他怕宁应雪起了性子在月老庙耍赖,连累他再被当成人牙子。
他盯着那不怀好意的老牛鼻子,摸出了六文钱。
老道人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谁也没想到入了夜还能有冤大头,他从袖子上随便拨了个珠子就想给宁应雪。
郑竹却笑了,他喊住老道人,“等等,这珠子既然要送,也得送个像样的,得让我挑一挑。”
老道人卖的都是些破烂,哄香客玩的,加起来也没几个钱,也就伸了手随他去了。
郑竹其实一眼就瞧见那堆小玩意儿里有颗白玉珠子。
那颗珠子瞧着不算名贵,却饱满圆润,颜色雅致泛金,与春深剑的颜色极相称。
他伸出手,把那枚白玉珠子取了下来放在掌心,越看越觉得适合宁应雪。
老道人张了张口,似乎是有些惊讶,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做生意的哪儿能扫主顾的兴,只是他着实没料到郑竹竟在一堆小玩意儿里挑中了这颗珠子。
那白玉珠子其实不是白玉,而是颗砗磲。这东西在东南传说中为吉祥七宝之一,常与红线绑在一处,作剑穗或是佩环,呼应月老系足,是保姻缘的上上佳品。
姻缘树侧有间小殿,老道人揣着六文钱走进去,“哐当”一声,将它们随手丢进了贡案上的香炉里。
神龛中,月老一手捻着红线,一手执姻缘簿,慈眉善目地看着几枚铜板压灭了面前香烛,飘出一缕轻烟。
老道人晃悠悠地掀开了一道绣着龙凤符箓的门帘,对里头俯首作揖道,“尊长所托,小老儿必当办妥。不过方才这一出是您临时变卦,同另一出一起算,香火钱可少不得。”
内室无灯,黑袍道人负手站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临安的月老庙是东南最古老的月老庙,门前合抱银杏已不知站在这里过了多少岁月,披满了红绸。这间屋子过去是给香客休憩使的,后来东南各地道门兴盛,庙宇祭坛越来越多,这里跟着寥落了一段时间,被老庙主改成了一间库房,墙上挂满了红绳铃铛之流的骗人玩意儿,还有几幅道家传说的画。
黑衣道人看的便是这中间一幅落满尘土的《十王地狱变》。
画中男子正受铁床焚身、铜柱烙心之刑,女子魂魄跪地哭诉,第五殿阎罗双目圆瞪,火光四起,似要焚尽这诛心地狱。
这样一幅画放在祈求姻缘美满的月老庙有些突兀,也不够精美,在一堆红绳法器中毫不引人瞩目,所以直至落灰也无人在意。
但黑衣道人看了它很久,最后自黑袍中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覆上墙面。
《十王地狱变》顷刻间化作了齑粉。
“铁夜叉。”黑衣道人收手入袖,自内室走出,低头望一眼这贪婪精瘦的老头,似笑非笑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老道人直起身子,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和蔼神态。
他对这个黑袍道人是有些惧怕的,人总是本能地害怕无法掌控之物。但他做的本就是刀尖舔血的生意,也就没那么在乎主顾是谁了。
“小老儿知道。”他嘿嘿笑道,“尊长最喜欢小老儿只认银子,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