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竹还是觉得自己低估了宁应雪。
一点甜米酒能晕得七荤八素的人,这次出了青梧楼居然还能在大街上站稳,美中不足地就是要暗中捏着自己的袖子。
恩荣山庄的弟子都回了馆舍休息。楚湘灵要跟着楚家人回家,她在临安的大街上走出去几步远,突然和管事说了什么,小跑着回来,别别扭扭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红络子。
宁应雪还是晕乎乎的。
他在席上吃多了黄酒,连花灯看着都是重影,也没注意楚湘灵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手里,只顾接了过来,然后看着那小姑娘颠着两条红发带又哒哒地跑远了。
郑竹有点惊讶,他没曾想宁应雪才这么点大就红鸾星动,人家小姑娘还特地给他打了条络子。
楚湘灵年纪小,络子也打得歪歪扭扭,绝对说不上规整,但红彤彤的,好看也喜庆。李小棠开玩笑说要让楚湘灵嫁到太微,如今郑竹瞧着这两小无猜的样子,觉得确实有几分般配。
他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穗,嘴角挑了挑。
这个春日里,东南女子的情思似乎都凝结在这些小玩意儿里,比上好的黄酒还要醉人。
宁应雪似乎还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他看着楚家马车走远,有些无助地看了郑竹一眼。
郑竹于是告诉他,“小灵儿喜欢你,东南女子有赠络子的习俗。你要是觉得好看可以挂在剑上,或者是佩在腰上。”
宁应雪此刻脑子里是混沌的,他不明白郑竹为什么要他把红络子绑到剑上。
春深剑剑穗出自齐祖之手,师父说等遇到心爱的女子才可换下。他手中的红络子是楚湘灵所赠,他想着楚湘灵,觉得她与太微宗那些小师侄没什么两样。
师兄师姐常说他是太微的师叔,对师侄应当照顾爱护。可师侄又不是师父说的心爱的女子,师侄只是师侄而已。
他站在青梧楼门口的大街上,望着络子呆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红色丝线有点像话本里缠着仙人的那些红线,剪不断,理还乱。
郑竹也就是一说,楚湘灵和宁应雪才多大?真在这个年纪给人保媒拉纤那叫什么?叫作孽。真学李小棠说的,估计太微的追杀令还没到,楚家就得先收拾他。
他帮宁应雪把红络子收进袖口,女儿家的心意总不好辜负。
“小灵儿见谁都喜欢,她仰慕你的剑法,所以送给你玩儿,没别的意思,收起来就成。”
这是条窜风的路口,夜风刮在脸上有些冷,郑竹替他紧了紧衣领准备把人哄回去睡觉,玩笑道,“三师叔还小呐,没到想师婶的时候。”
宁应雪任凭他整理自己的衣服,却在听到“三师叔”的时候拧起了眉毛,他突然用力抓住了郑竹的手,认真道,“阿雪。”
郑竹“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宁应雪是让他叫自己“阿雪”。
这些天他“小主子”,“小神仙”,“小祖宗”一通乱喊,宁应雪从未纠正过他的叫法。在这个春夜,一点黄酒下肚,他固执地盯着郑竹,好像非得听到那声“阿雪”。
“我......”
郑竹犯了难,他知道风凌波喊宁应雪“阿雪”,但那是人家的大师兄,他算个什么呀?
让他跟着楚湘灵喊三师叔都比叫“阿雪”好开口。
宁应雪喝了酒不哭也不闹,但会变得比平日里固执许多。
他红着脸抓着郑竹站在大街上,也不说话,似乎郑竹不喊一声“阿雪”他就不走。
几个收摊晚的摊贩已经往这边狐疑地看了过来,像是把他当成了人牙子。
郑竹冷汗都下来了,他怕再僵持一会儿官府的人都要来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好好好……阿雪阿雪,行了吧?快回去睡觉。”
他想牵着宁应雪往馆舍走,结果走出去两步走不动了,回头一看袖子还在原地,宁应雪死死抓着,也还站在原地。
“又怎么了?小祖宗?”
郑竹终于有些绝望了,心道他今晚就该把那盘“三月醉”全倒进湖里,下次绝不能再让他碰酒了,绝对不能。
宁应雪刚缓和的表情又不高兴了,他重复一遍,“阿雪。”
郑竹诡异地听懂了他在不高兴什么,一瞬间连脾气都发不动了,老老实实重喊,“又怎么了?阿雪?”
阿雪站在临安的夜幕下盯着他,认真道,“去月老庙。”
城西,月老庙中,郑竹从没觉得楚湘灵这么有能耐,一盘三月醉,醉了宁应雪,也给他挖了个天大的坑。
临安的月老庙在城郊,离馆舍要半个多时辰的车马。楚家人走了,没了车马,他想哄宁应雪先回去睡等明早天亮再去,谁知醉了的宁应雪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他就站在大街上,也不说话,就这么木头桩子似的站着。
服了,郑竹终于服了。
他开始怀疑平时那些乖巧安静都是这厮装出来的,喝醉了简直是个魔星,不达目的不罢休那种。幸好他打理茶园时学过御马,最后只能找了个还开着门的马行租了匹马。
郑竹这些年带孩子带出了经验。他笃信一点,那就是对付倔强的孩子就得顺着毛捋。
尤其是宁应雪这种倔出生天的,他想要什么千万别不给,你越不给他越来劲,惦记到最后无非跟自己较劲,跟大人较劲,没完没了。
就好比这月老庙,郑竹相信若是今夜不带他来,宁应雪能折腾一宿。若是直接带他过来看一眼,发现没什么有趣的,反而老实了。
于是他带着人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临安城的月老庙。
宁应雪抓着他的袖子,好奇地这儿也看看,那儿也看看,终于有了几分孩子气。
庙里晚上没几个人,只有几个老道守着挂满红绸的姻缘树打瞌睡。
大殿倒是灯火通明,东南崇道尚武,月老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贡案上放着些鲜果贡品。
郑竹牵着人进去拜了月老,他看见宁应雪进了大殿还在左顾右盼,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找什么呢?”
宁应雪道,“仙人。”
“仙人?”郑竹见他一脸认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月老就是道门的仙人。”
“不是。”宁应雪摇了摇头,他绕着月老像慢吞吞地转了一圈,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给郑竹比划。
“不是的,是被红线缠住的仙人,有个桃花妖偷了月老的红线。”
郑竹终于恍然大悟,宁应雪说的是话本上的故事。
那是本风靡东南坊间的志怪小故事。讲的是仙人捉妖途中被桃花妖骗到月老庙,桃花妖用月老的红线将人缠住。月老知晓后现身,这才发现自己的红线被盗。
桃花妖是最次等的妖精,不懂如何用红线,将世间姻缘搅合得一团乱。月老忙断了红线将仙人放了出来,最后仙人手持降魔镜将桃花妖斩杀,姻缘重归正途。
郑竹原本是担心他旅途无聊拿来解闷的,结果这孩子读过也就记住了,喝醉后还把话本当了真。
这世上没有什么桃花妖,没有什么拿着降魔镜的仙人,更没有什么能把有情人拴在一处的月老红线。那都是古代的传说,图个念想罢了。
郑竹哭笑不得,正想着如何委婉的告诉他,一低头看见一诺剑上轻轻飘荡的剑穗,一下子又说不出话了。
他突然想起了每夜坐在院子里的姚采盈,绯色的衣裙,灼目的红线和满身的梨花香。
郑竹已经许久没能见到她了。
姚天绩希望她接掌恩荣山庄,与东南各派的往来必不可少,再者说弟子们跟着风凌波讲学论道总是要花上一些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