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元廷后来在越州的梅花树下偷鸡的时候告诉过贺椽,那是他头一次感觉到挫败,感觉到浮玉宫的脸面被人按在地上踩。
什么拱手认输,潇洒下台那都是装的。
他恨不得把宁应雪按在台子上打两拳泄愤,最好打得他求饶,打到他说再也不敢得罪戚少爷。
可惜都是他做梦,十四岁的他站在问鼎台上,出招时连宁应雪的剑都没看清。
最后他被逼至绝境,有了走火入魔的念头,最后一掌开天是冲着要废了对面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去的。
结果那毛孩子反手挑飞了他的金冠,一剑将他打醒在了问鼎台上。
贺椽正给那只倒霉的鸡拔毛下锅,听着戚元廷细数往昔光辉事迹,难得笑了笑。
戚元廷后来就杠上了宁应雪,一杠这么多年。
他只知道年少受挫,却不知道宁应雪当初原本是没想上的。
太微门人行事向来低调,细数只有年轻时的风凌波来临安凑过热闹,是某一年的天元榜第四。其余的人似乎都不太喜欢掺和这些江湖比拼。
所以说天元榜可以衡量江湖中人的强弱,却不能说天元榜首就是天下第一。
那日郑竹生了气,全然忘了宁应雪刚没了师父这件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却因为一点可怜的自尊忍着没道歉。
郑竹僵硬地抱着一诺站在问鼎台下,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就是不敢看身侧宁应雪。
但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自己不讲理。
郑竹在心里打了个算盘。第一宁应雪算恩荣山庄的贵客,他算恩荣山庄的外门弟子,没有他与客人生气的理由;第二宁应雪不知道一诺从何而来,不算冒犯;第三宁应雪是个孩子,他一个大人,居然跟个孩子计较起来......
他算到最后觉得宁应雪也该生一场气,明明是好心想给他换一把更好的剑,却莫名遭了顿讥讽。
俩人你来我往一顿闷气总得有个人先低头,郑竹盘算到最后觉得自己得去,就在他拼命找台阶的时候,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宁应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仰头看着郑竹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看着孩子有些慌乱的神情,郑竹顿时觉得自己该千刀万剐。
他的心软了下去,刚想说自己才是有错的那个,宁应雪已经截住了他的话头。
他抓着自己的春深说话急匆匆地,“你想看我上台对吗?我...我可以的,我要是赢了,你就不要生气了好吗?拉钩。”
就在郑竹发愣的空挡,宁应雪已经自顾自勾住了他的小指晃了两下。
然后郑竹立在看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孩子飞身离开,跟团小云朵似的直冲着问鼎台去了,动作快的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
临安永泰九年开春,横绝山下天元榜,出了位最年轻的魁首。
离守山老翁高喊得那句“岐山当归”方才过去一年。北地浮玉宫老者站在问鼎台下,含笑抚须,对着台上收剑入鞘,衣袂纷飞的年轻宗师远远一揖。
人群从寂静到沸腾,郑竹已经不自控地从看台上跑下去,他顾不得刚才发生的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
他看见人群中李小棠大叫起来,看见楚湘灵头顶两个红发带在问鼎台前兴奋地一蹦一蹦,恩荣山庄弟子们七嘴八舌地围上去,高喊着“小神仙”。
群山间仙鹤乍起,翠色欲滴。
自古英雄出少年,东南接下来的数年间都在流传这句话和问鼎台上精彩绝伦的一剑。后来的江湖也的确是这群少年人的天下。
郑竹穿过人潮几乎是硬生生挤到台下的。他看见宁应雪孤身站在那口青铜大鼎前,无悲无喜地看着热闹人群,直到看见他才小心翼翼地捏紧了春深剑,走了下来。
然后下一刻,他就被郑竹紧紧抱住,在小弟子们的欢呼中抱起来转了几圈。
郑竹一直觉得宁应雪虽然比大部分小孩子要沉默内敛,可他的喜好会在一些小动作上展现出来。
他被抱起来的时候虽然浑身僵硬,却没有挣扎着推开自己,而是把脸贴在自己肩头,一双小手死死地捏着他的衣服。
不远处的浮玉宫少宫主正把自己散了一头的青丝重新束起,边束边咬牙切齿。
“太微是吧?想赢?没下次了。”
老管家站在旁边望着问鼎台下,笑眯眯地,浮玉宫输了他也挺高兴。
孩子嘛,总不可能一辈子顺风顺水。
戚元廷这些年在北地东南切磋无敌手,不管是不是别人让着他,这尾巴早就翘上了天,有人能教训他一下其实是件好事。
况且他看得真切,自家孩子打急眼了就不知轻重,反倒是宁应雪留了不少余地。他只为分出胜负,不想伤人,否则若是动了真格,连他也未必躲得过那一剑。
“后生可畏啊,人家还比你小三岁呐。”老管家看向人群中的宁应雪,摸着胡子感叹。
“汤伯,你到底站在谁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