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那日,一艘恩荣山庄的船自东水城码头上了衡江,晃晃悠悠地往临安去了。
两岸山色浓青,飞鸟成群,春景怡然却无人去看,李小棠和一群小弟子正扒着门缝看船舱里的人。
宁应雪端坐在椅子上,翻着手里的一本书,半张面孔平静如舷窗外的江面,颇有几分隐世高人之风。
他翻的其实不是什么功法典籍,而是一本郑竹随意找来打发时间的话本,讲的是东南过去闹妖怪的故事。
话本中妖怪千变万化,有个仙人手持一面铜镜法宝,可以照出妖怪本来面目,然后一剑斩魔驱邪除祟。他正看到仙人追杀妖怪至月老庙中,妖怪偷了月老红绳将仙人捆起来的精彩桥段,因而完全没在意外头围着的一圈好奇的脑袋。
李小棠狐朋狗友众多,有个弟子看了半天嘀嘀咕咕道,“他真那么厉害吗?瞧着除了白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有个姓楚的小师妹磕磕巴巴道,“你懂什么?他...他可是太微的小师叔。从前只听说...听说太微的江姐姐是大美人,没想到小神仙长得也这么好看。”
李小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拍拍师妹的头,“那等你长大,让你阿竹哥哥做媒,把你嫁给他做媳妇好不好?”
“要死啦你李小棠!”
那姓楚的小师妹跳起来锤了几下李小棠,也不磕巴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你再乱说,我就把你丢进江里!”
“诶哟,诶哟。”李小棠佯装四处躲闪,实则觉得这样的孩子逗着才好玩,比宁应雪那样不讲情面的小木头可爱多了,于是接着挑事。
“我说错了吗?我没有啊!里头那位可听你阿竹哥哥的话了!小灵儿你长得这么漂亮,嫁到太微那都算屈就,你和小神仙怎么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
楚湘灵一张脸孔涨成了猪肝,头上两束红穗子都要羞得飞起来。但她个子太矮,打不到灵活如猴子的李小棠,只能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郑竹从边上出来,笑着拍了一把李小棠,“差不多得了,别欺负她。”
楚湘灵像是找到了救星,她上前扯住郑竹,嘴巴一扁就要哭,“阿竹哥哥姓李的他胡说八道!”
郑竹赶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你别理他,他就是招人嫌。”
楚湘灵虽然不姓姚,在恩荣山庄却是客居的内门弟子。楚家是临安城的生意大户,与姚天绩多有往来。
郑竹照顾过这个小师妹一段时日,知道楚女侠除了嘴馋,还有远大抱负。她自小就想着济世为民,行侠仗义,她的父亲一向惯这个小女儿,既想全了她的侠女梦,又不愿女儿受习武之苦。因此将她送到恩荣山庄让姚家照料着,说是练武,实则随她玩,玩够了也就消停了。
这次宁应雪忽然起了兴致要出庄子,不少人都想跟着。楚湘灵是临安人,本来就要回家,于是死缠着管事让她也跟上了这艘船。
楚大小姐没什么小姐脾气,不记仇,跟谁都玩得热络。李小棠就爱招她,还招得得心应手。
郑竹从衣袖里摸了袋梅子,先是递了颗给楚湘灵,然后给李小棠让他分给船上的弟子们。
这原本是带着给宁应雪怕他晕船的,结果宁应雪难得有表现出不喜欢的东西,他吃了一颗就不肯再动,像是被酸怕了。
楚湘灵爱吃酸口,她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问郑竹道,“阿竹哥哥,太微的人什么时候回去呀?”
郑竹想了一下道,“不知道呀,听说风掌教要出门一个多月,遍访东南各派,算上去回太微怎么着也得四月底了。”
楚湘灵在姚家本来就学不到什么,她的侠女梦还没死,早就不想在石笕岭耗下去了,满脑子的念头其实和凑在宁应雪身边的这些小弟子并无二致。
恩荣山庄虽然也是东水名门,但比起太微还是差得太远。
楚湘灵与宁应雪一般大,还没到少女怀春的年纪,看着宁应雪更多是仰慕与敬佩,于是她问郑竹,“阿竹哥哥,李小花说小神仙最听你的话,你能让他带我回太微吗?”
郑竹闻言噎了一下,才老实道,“你也知道李小棠最爱胡说八道的,我只是个照顾宁应雪的杂役,怎么能左右太微收徒呢?”
楚湘灵不是不讲理的小孩,她“哦”了一声,没有大哭大闹要郑竹去说情,而是低下头略有失望。
郑竹看着她这蔫头巴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比宁应雪好懂多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知道楚湘灵毕生梦想就是当个大侠,荡尽天下不平事,这是个很好的梦想,好到他不想让小姑娘失望太多。
于是他半蹲在楚湘灵面前道,“但师兄知道太微每年秋日都会开山大选,凡十五岁以下弟子皆可参选。我们小灵儿是要做女侠的人,太微一定巴不得收你做徒弟。”
楚湘灵好哄,听了这话立马好了起来,撒腿跑到甲板上去找其他小弟子玩闹。
李小棠一直在旁边,他在江风里抱着胳膊,用力地咬了一口梅干,挑起眉,“你就这么诓她?”
郑竹道,“我哪里诓她了?她在姚家确实被埋没了。”
李小棠“切”了一声。
人尽皆知太微乐善好施,捡人就靠缘分,收养的大多是孤苦伶仃靠自己活不了的孤儿。可每年秋日的那场开山大选以十五岁为界,是实打实看根骨天分的。
恩荣山庄也有不少弟子十五岁前偷偷摸摸去参选过,还不是灰头土脸地回了石笕岭。换句话说,楚湘灵这种身娇肉贵,底子稀烂的大小姐,基本没有被挑中的可能。
“还说我胡说八道……你让她嫁给宁应雪都比送她去秋选的胜算大,还说我胡说八道......”
李小棠揉着脑袋走了,他有时候觉得郑竹这人比他还不靠谱,为了哄孩子开心什么谎都敢扯。
郑竹想喊住李小棠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望着那道身影闭了嘴。
他垂下眼看着不远处玩闹的孩子,自嘲似的地摇了摇头。
衣袖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他侧过脸,宁应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出来了,正乖乖地站在他身边。
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抓着他给找的话本,像是快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