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郑竹其实没有特别远大的梦想。
他的梦想就是管好自己的一小片茶园,攒些银子。等到了年纪下山,去东水,越州或是临安做些小生意,简简单单地吃口饭。要是老天赏眼肯再赐一段姻缘,他定会对妻子百般疼爱,或许将来还会有一两个孩子。
东南富饶少天灾,文教兴盛,他不会让孩子像他幼时那样无依无靠。他会送孩子去最好的学堂,若是想习武就去太微试试,太微不收就去别的门派,学不成也没什么,开心就好。
郑竹做这样的梦做了很久。直到山庄大小姐姚采盈亲口说喜欢他,为他绝食。恩荣山庄的大庄主终于点头,在祠堂赐给他一把剑,告诉他若是能习成姚氏家传邀月剑,就同意姚采盈与他的婚事。
他为那把剑取名“一诺”,既是姚天绩予他的一诺,也是他对姚采盈的一诺。
后来姚采盈从城西月老庙归家,红着脸往一诺剑上挂了一枚剑穗。
她与郑竹说过,那是月老庙求正缘的法子,传了几千年了,灵验至极,最近再度风靡东南,说是由女儿家亲手编成赠予情郎,能一生一世长长久久。
郑竹太年轻,年轻到真的信了所谓的一诺,信了那句长长久久。
他依然做着他的小外门,满心欢喜地练着邀月剑,佩着一诺走遍山野,于一个初春在恩荣山庄恰巧遇见了下山的太微门人。
太微的小师叔明明是个总角稚子,却端正得像个大人,他端着茶进来时,这位小师叔恰好抬眸,穿过庭院冷淡地望了他一眼。
后来也是这位小师叔,在山上被蛇咬了两口,死命抱着他,哭得像是天塌地陷了一样。
从前郑竹的师弟妹也会哭,一般都是小事,哄几句,塞块糖就好了。那是他头一回面对小孩的大哭觉得束手无策,头疼万分。
他只好在流风院中抱着宁应雪边哄边拍,足足呆了一个多时辰,拍得手臂酸麻,哄得口干舌燥,直到太微掌教风凌波来看小师弟,撞见了这尴尬的一幕。
风凌波是个风度翩翩的君子。
他并未瞧不起郑竹外门弟子的身份,反倒因为他善心施救而感激,感激完了才道小师弟病中缠人需要照顾,恳请他在流风院中多待几日。
郑竹思量着入夜要去祠堂习剑,刚想着如何找借口推拒。追着风凌波一路前来的姚天绩已经下了命令,要他留在流风院,太微下山这些日子只专心伺候宁应雪一人。
东南各派敬重太微,恩荣山庄更是依托太微武学而生。如今太微的掌教是风凌波,人人都知道风凌波有多看重这个小师弟。
见小师弟因师父逝去心情烦闷,便带他散心。小师弟喜静,便将恩荣山庄最幽静漂亮的院子给他住。
郑竹毫不怀疑,如果哪天宁应雪要天上的星星,风凌波也会找个梯子爬上去给他摘。姚天绩自然乐得顺杆爬,拿他做个人情。
于是当风凌波带着一众太微弟子与姚氏弟子下山论道时,郑竹被留在了流风院。
一日后,宁应雪身上的蛇毒已解。
他于清晨睁开了眼,先是看到了倚着床头睡着的陌生人,惊得往后挪了几下,然后在慌乱中一只手按在了什么东西上,硌得生疼。
他低头看见枕畔放着一枚莹莹发亮的白玉石。
太微有四把名剑,他师兄师姐的剑名为比翼相思,而他的剑名为春深。
当年宁飞玄赠剑时曾亲手替他束上了一枚剑穗。
这枚剑穗由银丝白玉织就,光华璀璨,散发着仙杼山霁华大殿经年不散的九合天香。
宁飞玄在外人面前是半步仙,是剑道第一人,在弟子面前反倒没那么正经。
她严肃地告诉宁应雪这是春深剑自出世那日起,齐玲儿亲手所编的剑穗,十分珍贵。哪怕是将来行走江湖,陷入险境,也要时刻佩戴在身。
宁应雪以为她要说什么剑穗在人在,剑穗亡人亡之类的话,正认真听着。
就看见宁飞玄在道祖圣像前拖着下巴,若有所思。
“若是遇到险境,比如说钱袋被偷没钱吃饭了什么的......这剑穗上头的白玉也能当个几十两银子。到时候你嘴巴甜点,把樊祖与齐玲儿的故事讲一讲,说不定人家感动涕零,还能多给你几两。”
“......”
宁应雪觉得宁飞玄是在逗他玩,他的师父似乎总喜欢在严肃的时候开玩笑。但他恍惚记起宁飞玄执春深剑时,佩的并不是这枚剑穗,而是一枚浅青色的。
于是他认真问宁飞玄,“师父从前为何不佩齐祖织就的剑穗?”
那是他第一次在宁飞玄脸上看到一种名为怅然若失的神情。
她教过宁应雪心法武学,道典文墨,却从未讲过人间风月,也不知如何去讲。
情之一字,纸上得来终是虚妄,唯有亲身入局,才知这是世上最欢愉也最苦痛的东西。
她最后告诉自己的小徒弟,“等你长大,遇到喜欢的姑娘,她若是也喜欢你,愿意为你亲手编一条剑穗,到时候你就可以换下这枚挂上她的。”
银丝白玉是樊祖与齐玲儿衷情之物,与春深剑一道流传于太微近千年波澜壮阔的故事之中,为世人所叹情深义重。
可春深剑有过一任又一任的主人。他们活在这世间,最后湮灭于世间,是否也有自己的衷情之人与衷情之物?
年幼的宁应雪想不到这么多,他对宁飞玄点点头算是答应,而宁飞玄也始终没有提起自己那枚青色剑穗的来历。
宁应雪对师父所赠之物一直珍惜。但银丝白玉终究是个老物件,那日恩荣山庄有个弟子爬上围墙偷窥,他以为是贼,出手阻拦,争斗之中银丝白玉散了开来,等他发现白玉不见时已是入夜。
他一个人去了白日打斗时的院墙角落,仔仔细细地翻找着,结果没找到白玉,反倒被泥土里冬眠醒来的蛇当成了猎物。
再后便是瞧见一个牙色衣衫的陌生少年靠在了他的床头。
卯时的日光柔和,透过菱窗落在这个少年熟睡的半张脸上,照出浅淡的光影。
少年眉眼颜色浓烈,形状却秀致温和,像是一滴落入清澈泉水里漾开的墨。
宁应雪醒来第一眼就像撞进了一场山野间的雾,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很面善,不是什么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