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竹以为他有什么事,“怎么了?是要换新的吗?”
宁应雪看了他一眼,然后抬眸望向了远处朦胧的临安渡口,江风吹动岸边酒旗飘摇,春天新开的桃花像是粉色的云,一丛一丛的,像极了话本中桃花妖布下的幻境。
他有些好奇。
好奇这江南是不是真的有桃花妖,月老庙和那位被红线缠了满身的仙人,于是他抬头,十分诚恳地问郑竹。
“临安有没有月老庙?咱们可以去看看吗?”
这趟下山本来也就是为了宁应雪,天元大会只是顺带。莫说他想去看月老庙,就是想当月老,郑竹都得想办法把贡台上的月老像搬下来让他坐。
宁应雪表示不必为他赶时间,天元大会就在眼前,他们可以先去横绝山,待看完了天元大会再绕到临安城西拜一拜月老。
是夜,他们一行到了临安渡口,在客栈住了一宿。
第二日时,楚家的车马已经等在了门前,要带他们去横绝山,去看看问鼎台上真正的江湖。
李小棠从上了车马就开始哆嗦,直到横绝山下他还在哆嗦。
郑竹原本还在嫌他没出息,结果自己看见眼前的景色,也想哆嗦了。但他年纪最长,若是哆嗦难免叫人笑话,于是他强忍着兴奋,先去给恩荣山庄的弟子们安排位子。
“那里就是问鼎台!”
有个小弟子没忍住,在台前喊了出来。
千峰叠翠间,有仙鹤被吵闹人群惊扰,腾空而起。两脉青山对峙如阙,一泓瀑布自山巅落下,正中立着一座巍峨石台。台侧立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鼎,据传是大禹治水时所留,后人于台额镌“问鼎”二字,笔走龙蛇,气力遒劲。
宁应雪往小弟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抓着郑竹的衣袖落了座。
这景色于他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太微多高山,天机大殿里更是养着不少仙鹤与梅花鹿。只不过临安的仙鹤体型更大,腾飞时叫声高亢。
宁应雪默默地想,若是江又霜在此,她一定很高兴。
他的二师姐江又霜就喜欢养这些。除了寻常鸟兽以外,她还喜欢些特别的玩意儿。
曾经有人从南海给太微送来过一只鳌龟,身形巨大,通体乌黑,长得威严中带着点丑陋。宗门内小弟子见到就会被吓到,压根没几个人喜欢,只有江又霜爱不释手。
她先是把鳌龟偷偷养在了天机大殿,后来这只鳌龟把出门回来的风凌波吓了个半死。于是大师兄勒令她要么把鳌龟丢回南海,要么送去后山寒潭养着。
南海鳌龟喜热畏寒,江又霜不愿意让她的宝贝受罪。最后她偷偷与宁应雪商量,将鳌龟挪去了霁华殿,那东西连宁飞玄都不知它多少年岁了,反正就这么养了下去。
宁应雪看到了横绝山有不少深潭,却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乌龟。他突然想到了那只鳌龟在霁华殿是否寂寞?师姐有没有喂它草料?
郑竹看宁应雪低着头,表情严肃,一时也顾不得激动。他以为这孩子在山上憋坏了,看见眼前的问鼎台也想着上去试练试练。
“天元榜不问出身不问年纪,要是想上去试试,递了名帖就行。”
宁应雪回过神,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你想去吗?”
郑竹原本以为他是害羞,想上台不好意思说,结果宁应雪居然问他想不想去。
他觉得有点好笑,“我是问你想不想去。你的剑那样灵巧飘逸,到时候艳惊四座,也好叫他们知道澄观大师当年不是说瞎话。”
“至于我?小神仙,这可是天元榜,能上去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一个剑都没使明白的,上去只能擦台子。”
邀月剑他还没琢磨明白,近几日一运功就浑身疼。他只能暂时停了习剑,打算等姚天绩回来问问再说。
宁应雪闻言没说自己想没想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郑竹腰间的“一诺”上,然后缓缓道,“练不明白非你之过,这把佩剑太差,剑体太脆。太微剑阁里有许多剑,到时候去挑一把新的,别用这个了。”
很久以后郑竹才意识到当初宁应雪这番话不是在嫌弃他的佩剑,而是无意中给他指了一条生路。
只可惜年轻时未解其意,反倒觉得眼前这个小孩有点狂妄,奇珍异宝见多了,就把普通人的珍爱之物当成废铜烂铁。
一诺剑当然无法与春深这等名剑相提并论,但它是姚天绩亲手赐的,红穗是姚采盈亲手挂上去的,意义于他非同凡响。
郑竹知道宁应雪没有恶意,可这番话落在他耳朵里,着实有点刺耳。
他回道,“一诺自然比不得太微剑阁里的剑,但它与春深剑一样,是师父亲手所赠。若我说春深太差,你会把它丢了吗?”
宁应雪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这话里的不高兴。
他突然有些惶恐。
郑竹的脾气一直很好,二人相处大半个月从没和他红过脸,自己无意的一句话居然把他惹生气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郑竹的衣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身旁有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知今年有没有人能闯少爷的擂,去年三招就结束了,属实无趣。”
一个锦衣少年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闯了过来。
他手里揣着把金边折扇,身后跟着一溜仆从丫鬟,满身都写着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