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元廷不满,他实在弄不好自己的头发,招了手让丫鬟帮他。
“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谁说少爷我就赢不了他?我明儿就上太微天天堵着他练,我就不信了。”
“那你明儿个可去不了。”汤伯习惯了自家少爷想一出是一出。
“太微的风掌教刚接掌师门,忙着呢,没空招待你这个猢狲,听说最近到了宣阳拜访尹家。瞧见没,那群绕着宁应雪的孩子是姚天绩的门生。”
戚元廷翻了个白眼,他不认识什么姚天绩,他听都没听过。天底下大大小小门派成千上万,他只知道最强的几个。
汤伯没理他这狗脾气,想了想,又笑。
“你说这姚天绩也是有意思,别人巴结太微送点奇珍异宝也就罢了,他倒好,把自己女儿送过去了。风掌教也算个英雄,可惜啊.....这英雄自古难过美人关。”
临安,青梧楼。
宁应雪赢了天元大会,自己反应平平。楚湘灵反而是最兴奋的,全然忘了自己其实是恩荣山庄的弟子。
她嫌“小神仙”把人叫远了,于是改口“三师叔”,喊了一路。
宁应雪也没纠正她,他对称呼没那么在意。李小棠当着他的面误喊了声“小木头”,他也没什么反应。
楚湘灵喊了几声以后,一群弟子都开始跟着喊“三师叔”。
郑竹和其他几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护在他们后头,看着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差不多的个头,差不多的年纪,对着另一个小孩一口一个师叔,都觉得有些好笑。
楚家在城中包下了酒楼,带着一群恩荣门人浩浩荡荡过去,伙计笑得像春花,赶忙自荐招牌三月醉和桃花流水。
楚湘灵站在宁应雪身边,她不敢去抓宁应雪的手臂,只敢晃了晃他的袖子,“三师叔,三月醉可好吃啦,只有临安这个季节能尝到,一会儿让他们上来。”
宁应雪在吃什么上一向不挑,他点了点头,回头正好瞧见郑竹在笑,也不知道笑个什么劲。
江南三月里正好是河鲜丰足的时候,三月醉是临安名菜,用的新鲜的河螺和韭菜制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道菜里会加一味黄酒。
在座的都是临安或是东水的孩子,没吃过也知道这道菜是怎么做的。只有宁应雪第一次来临安,恐怕连听都没听过,别人让他吃还傻乎乎地点头。
“一会儿不想吃就别吃。”等一帮孩子落了座,郑竹才凑过去小声嘱咐。
他在山上照顾了宁应雪这么久,知道他其实沾不了酒。石笕岭有一味茶糕是加了甜米酒的,当时宁应雪喜欢这个味道,做了八个全下了肚,结果脸红了一晚上,站都站不稳,沾了床就睡着了。
那是郑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天生就喝不了酒,不管是糖水一样的甜米酒还是黄酒,一喝就晕。
宁应雪不明所以,他眨了眨眼的功夫,郑竹已经牵着他落了座。
楚家选的位子临街,恰巧能看见临安城入夜。
窗户外头夜风先软了柳梢,待天色稍暗,沿街商户檐下的彩灯一盏盏亮起,映在青梧楼外的湖面上。石子街上挑担货郎摇着拨浪鼓,连叫卖声都带着江南特有的婉转。
宁应雪看得有些呆了。
仙杼山巅,以天机大殿为首的十七座大殿庄重威严,里头装满了繁复的武学与晦涩的道典。
他自小生长在太微。读遍了书,看遍了云,学到了世间一流的剑法与道义,却从未见过烟雨江南,花灯满城。抱朴书院里教书先生引经据典,博古通今,却从没讲过月老庙里的仙人与桃花妖。
他忽然明白了风凌波为什么说弟子需得下山历练,为什么一定要他出霁华殿,来到恩荣山庄,来到临安城。
这是真正的人间风光,真正的大道。
郑竹看着孩子眼中亮亮的,像是特别新奇,于是夹了一筷子三月醉到他的碟子里,“一会儿再看,先尝尝,不好吃就吃其他的。”
楚湘灵跟献宝似的凑上来,她喊道,“三师叔,快趁热吃!”
宁应雪这才回过神,他看了眼郑竹,然后看了眼身边的楚湘灵,最后才看了看碟子里可疑的黑色食物,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然后郑竹看见他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变得神色如常。
楚湘灵吃这些吃惯了的,她喜欢的巴不得给全天下都尝一尝,满脸都写着期待,“怎么样?”
宁应雪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楚湘灵一脸“我就知道很好吃”的表情,不由分说又挖了两大勺,宁应雪竟也没多说什么。
他只是慢慢地,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
李小棠看着宁应雪面无表情地吃着泡了黄酒的河螺,捅了郑竹一下,那意思很明显,“不会有事儿吧?”
郑竹憋笑,“没事,他在山上难得见到这些新鲜玩意儿,尝尝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