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竹没再出自己的房间,也没再去祠堂练剑。
李小棠那夜去药堂找大夫,把药堂的师傅从被窝里拽出来,骂骂咧咧地跟他到了住处,结果开门发现郑竹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大滩血。
就在李小棠以为这人跟快要病死的狗一样出去给自己刨坟了,急得上蹿下跳的时候,郑竹又跟鬼一样出现了。
平日那把被他当成宝贝的剑被随意丢在地上,郑竹胸前全是血,脸色像张白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姚毓宗灵堂跑出来的纸人。
李小棠和那深夜前来的老大夫都吓蒙了,一动也不敢动,两人一道目送他慢慢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你...能看见吧?”李小棠问身边的老大夫。
老大夫拎着药箱僵硬地点了点头,李小棠一拍脑门喊了起来,“那还愣着干什么!大夫快给他看看!”
李小棠此后几天都告假留在房里陪着郑竹,生怕他两眼一闭人就没了。
那老大夫看了半天也看不出缘由,只说是心脉逆行,内息涣散,开了点益气补血的药,要慢慢调理。
郑竹那日之后什么也没说,有药就乖乖的喝,没药就靠在床上看着窗户外头发呆。
春末的时节,什么花都开始谢了。
时至如今,他还是不敢相信姚采盈会就此辜负他,也不敢相信姚天绩一个大派庄主言而无信。可这些日子他病得快死了,姚采盈却从没过问一句。
郑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可若是一开始就看不上他,何必编造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引他入局?
他身上没有什么能让姚天绩和姚采盈惦记的地方。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没练过武的杂役,一个任何人都能踩死的蝼蚁,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们?要被这样戏弄?
郑竹最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姚采盈并非负他,一切都是姚天绩做的,只为了叫他们都死了这条心。
李小棠走进屋的时候,看见郑竹靠在床头,一诺剑被丢在一边,他手里正抓着一条红色剑穗。
那东南女儿家手编的式样叫他眉头一跳,赶忙关上了门道,“郑竹,这几天我当你不瞎想了,这又是在做什么?”
郑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了什么邪了,东水城这么多姑娘,就非得是姚采盈吗?!”
李小棠简直被他这幅痴情种的样子气死了。
他叹了半天气,最后一把抓住了郑竹细瘦的手腕,“不死心是吧?那好,咱们去看看。”
郑竹被他扯得站了起来,还没站稳就听李小棠道,“今天太微又来人了,风凌波派了最得力的几个弟子来的,都在正厅呢!你猜他们来做什么?上次我们去临安,他们就在商量这事儿了,今天是来订婚期的!”
郑竹在原地僵了一僵,但他被李小棠扯着又没什么力气,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拖走了。他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往前厅走去。
比起宁应雪出现的那天,今日的前厅没有几个人围着。李小棠却没走正门,一路絮絮叨叨地骂他,牵着他从侧门进去。
郑竹白着一张脸,他看见了前厅围着的守卫与侍婢,里面有交谈声传来,听不分明。
李小棠七拐八拐地带着他绕过了两座院子,停在了一处无人的假山前。
“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一回,但是你得答应我,今天把事儿听全了,回去就把什么姚采盈,什么婚事全忘干净!”
他是真的有些生气,平日里的娃娃脸皱起来,一点笑容都没有。
接着李小棠飞身上了石山子,对着郑竹伸出了一只手,“上来。”
于是郑竹在这座假山后,看见了前厅中坐着几个太微弟子。为首的他认识,上次他与风凌波一道来了恩荣山庄。
风凌波曾遣他来看过宁应雪,他记得这人叫白彦。
白彦的左手边放着一个物件,郑竹在看清的一瞬间脸色变得更白了几分。
李小棠在他身边冷笑一声,“真是情深意重啊,这东西都拿来定情。若我没看错,那是比翼剑的剑穗,银丝墨翠,好东西啊!”
风凌波的佩剑名为比翼,上有一条与宁应雪春深同源而生的剑穗,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比翼剑剑穗是墨翠,春深的剑穗是一块羊脂白玉。
没人比郑竹和李小棠更认得这东西,他们都亲眼看见过,甚至李小棠差点昧下了那枚白玉。
白彦正与姚天绩交谈着,李小棠只能看见姚采盈绯色衣裙的一角。他从前对这位大小姐没什么恶意,顶多觉得她有点优柔寡断。
说真的,她当初拦下郑竹时,李小棠甚至是有几分佩服的,所以他开玩笑让郑竹去试一把,但那毕竟只是个玩笑。
等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他站在郑竹这边,对姚氏父女只剩下怨怼。
堂屋中姚采盈不见喜色,她走上前将那枚银丝墨翠收进了衣袖,然后行礼向父亲与客人告退。
“哎,如今我倒是信姚二小姐没什么坏心思,但她在与你坦白心意之前就该先说服她爹,你说现在这叫什么事儿......算了算了,咱不看了,回去......郑竹?!”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想喊郑竹一道回去,别看这糟心场面,却发现刚才还和他一起趴在石山子的上的人瞬间不见了。
石笕岭,茶石山麓。
姚采盈提起自己绯色的裙摆,面无表情地沿着湿润的石阶往下走。
她从正厅出来时没带婢女,就这样缓缓往山门处走。
这是她住了十数年的家,有上好的石笕雪芽与茶糕,也有百亩粮田和壮丽的风景。
姚采盈有时会想,若恩荣山庄从未有过那位上了太微的先祖,抑或是他资质平平,从未悟出过什么《邀月剑法》。她的父亲是否就不会走火入魔,生出这许多荒唐念头来?若这座山庄只是东水城一处商户的庄子,她是不是也可以洗清这一手的罪孽?
山麓上有座半山亭。那日石笕岭大雨,她在其中躲雨,恰巧看见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抱着采茶小童往山上走。
谈笑间,露出一张清雅俊秀的面孔,那时的她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情绪。
酸的,苦的,恨的......那不是什么少女怀春,只有她自己明白,那是种滔天的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外门弟子可以笑得那样无忧无虑?凭什么一条贱命可以活得那样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