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竹在被拖走时记起了末河村毁天灭地的那场洪灾,记起了泥浆中那双拼命举起的手。
他跟着逃难的人群在临安的大街上游荡。肚子饿的瘪了下去,脚底的皮肉泡烂了磨破了,也只能咬着牙,一边走一边留下满地的脓水和血迹......
石笕岭上,春光正盛,一垄垄茶树顺着山势铺陈,茶香沁人。李小棠挽着裤脚坐在田埂上朝他傻笑,“我要去做一代大侠!”
而他正端着一盅石笕雪芽,路过满院梨花,看见正厅中素白道袍,一团云朵似的孩子。
小神仙回头看他,那眼神静静的,双唇微张,吐出了一句话。
“以道为纲,以正压邪,先修己后治人,重教化轻杀伐。”
太微祖训百字碑上,从这二十字篆刻落成,已经屹立仙杼山八百年不倒。
郑竹在姚氏正厅中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座首的姚天绩与风凌波,一个怒不可遏,一个满面疑云。
陌生大夫正抚着他的脉,而后摇了摇头道,“内力溃败,经脉受损,像是练了旁门左道,走火入魔。”
风凌波从入山起便一言不发,他此刻看着郑竹,眼神终于变得凌厉起来。
东南武学源远流长,自无数剑谱拳法诞生那一刻起,无数邪典魔功也在悄然出世。
邪典魔功之所以称之为邪典魔功,就是因为它们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弱女子变成力逾千斤的大力士,能让一个剑都拿不起来的病秧子内息丰盈磅礴变成绝世高手。
只不过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它们给予修习者多少,势必会夺走多少。那些魔功会反噬修习者,最少是病痛几日,最多则是削减寿元,终生受苦。
樊祖开山立派那日起就要太微弟子“以道为纲,以正压邪”。历代太微掌教从不吝于传教授业,为的就是彻底断绝邪道之路,教化世人。
风凌波记得郑竹,是个热心肠的外门弟子,曾经救过他的小师弟。
前段时日,他见小师弟喜欢,甚至动过带郑竹回太微的念头。
但是宁应雪拒绝了,他说郑竹感念师门,放不下恩荣山庄,不会跟他们走。
彼时他感慨过此人侠肝义胆,知恩图报。如今看来,他当初竟差点引狼入室,让一个好色忘本之徒钻了空子。
姚天绩脸色已经变了,沉声道,“先生可曾看错?此子不仅犯了癔症疯疯癫癫,还走了邪道?他练的是什么功法?”
大夫对着姚天绩与风凌波拱手抱拳,“东南自古就有许多旁门左道,各位师长肃清后总有漏网之鱼。听闻此子从前看管茶园,常去临安越州一带采买,得了什么秘籍也说不准。”
“依老朽看,不是什么阴毒至极的东西,顶多是个不成气候的野狐禅。此子应当是日夜修习,争名逐利,这才走火入魔,遭了反噬。”
郑竹伏在地上,十指死死扣进地缝。他想开口说话,却被上涌的血堵住了喉咙。
他想告诉所有人,那不是他想修的,那是姚天绩骗他修的。
姚天绩说那是家传绝学《邀月剑谱》,信誓旦旦告诉他若是修成就同意他与姚采盈的婚事。他还赠了自己一诺剑,姚采盈编了红穗,还有那些他看着在梨花树下亲手绣成的帕子......
郑竹气息一滞...帕子...那些帕子。
当初他得了承诺,将那些原本准备退还的帕子全部仔细收在了匣中。那些都是上好的丝绸,绣着鸳鸯桃花,绝非石笕岭普通女儿能有。
他突然挣扎着上前,“砰”地一声跪在了风凌波膝前。
姚天绩自太师椅上惊起,怒吼道,“来人!把这疯子给我拉开!”
风凌波抬起了手制止了姚天绩。
他低头看着郑竹,眼神中带有失望,却还是开口道,“我怜你年少,本性不坏,曾经搭救过阿雪。只是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辩?”
郑竹抓着那身素白的太微道袍,忍着剧痛咽下了一口血。
他声音沙哑道,“若无姚天绩首肯,纵使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肖想姚采盈。风掌教英明,当初是姚采盈多次拦住在下,赠帕述情。后来姚天绩松口,他承诺在下,若是练成《邀月剑法》,配得上将来的一庄之主,便同意我二人的事......”
姚天绩早已面色铁青,他怒骂道,“哪来的疯话?!”
郑竹不管不顾,他满口都是鲜血,剧痛让他几乎抓不住那一截衣袍。
“姚天绩让我不要辱没女儿家的名声,此事不可泄露,要我夜夜去祠堂习剑乃至走火入魔。那本秘籍想必已被姚天绩毁去,但当初姚采盈相赠的之物被我锁在房内衣柜里一处匣内,钥匙就在屋舍门前的坛子底下!”
郑竹死死盯着风凌波,盯着这位太微掌教,盯着宁应雪的大师兄。
他比谁都明白,想活命,风凌波是最后的指望。
“我从未......从未练过......什么邪功。”
姚天绩已经气到发抖,他勃然大怒道,“你你你......你失心疯到这种地步?!攀诬师门?我从前真是白养了你们这帮畜生!”
风凌波却只是望着郑竹,未曾对这番话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对白彦道,“你亲自去取,不可让旁人过手。”
白彦看着地上垂死挣扎的疯子,眼中有厌恶一闪而过,但他还是遵从师命,行礼退了下去。
片刻后,白彦抱着匣子回来,亲手递给了风凌波。
姚天绩冷眼望着地上不知死活的郑竹,他什么也没说。
风凌波将匣子打开了,他在所有人眼中把里头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两锭郑竹攒了多年的银子,几方绣着鸳鸯桃花的帕子,还有一块用棉布包着的太微宗玉令。
玉令被风凌波取出来时,白彦和一众太微弟子脸色都变得愕然。
连姚天绩都睁大了眼睛怒骂道,“你简直是胆大妄为!你这玉令从何处得来?手脚不干净到贵客身上去了!”
在场太微宗弟子包括姚天绩都认得那玉令,只是他们不信宁应雪会将如此珍贵之物拱手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