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侧有个姚氏弟子也瞧见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骂道,“一诺剑?什么烂玩意儿,扔到柴房当烧火棍都不配。”
另一个太微弟子则惊恐道,“白师兄...他...真的在动!”
借着点山道间惨淡的光,他刚才真的看见郑竹眼皮动了一下。
“慌什么?死人你也怕?”
白彦把“一诺”递给那个太微弟子,面无表情道,“去,让他死得更彻底点。”
太微弟子没敢动,但他在白彦逼迫的眼神下很快就老老实实地把剑接了过去,哆哆嗦嗦地,一剑刺在了郑竹的腰腹。
尸体没有动静。
白彦像是嫌他窝囊,又对姚氏的几个弟子道,“他肖想你们的大小姐,还在厅上口出污言污蔑大小姐清白,你们真的咽的下这口气?他还说姚庄主许诺他《邀月剑谱》,真当自己是姚氏嫡传,要骑在你们头上撒野了。”
那几个本就心怀怨气的姚氏弟子登时不满了起来。
有人嘀嘀咕咕道,“这人前段时日还趁着送点心的功夫讨好太微的三师叔...属实是个溜须拍马的小人,后来还大言不惭,说要三师叔带他回太微呢......”
另一个弟子也道,“是了,我还听旁人说,他们去临安的时候,好多弟子都想搭上他的路子,真是不要脸。”
“这等货色不会以为卑躬屈膝讨了小师叔欢心,太微就会高看一眼吧?”有人附和。
“一个外门弟子,真当自己是姚氏嫡传?”
“我看他干活干疯了?一个小杂役也配肖想采盈姑娘?”
“邀月剑法?这人也配练邀月剑法吗?石笕岭的狗都比他像样子!”
白彦抱着剑站着,看着吵起来的人群,嘴角凝着一个冷笑。
刚才还在害怕的弟子像是突然发怒般突然举起了剑,恶狠狠地刺进了尸体的胸口。
接着是第二剑,第三剑……
郑竹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的素色衣袍不消片刻已被血染成了猩红。
白彦则看着那些寒意凛然的剑争先恐后地落在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身上,面露不屑。
他对身边的太微弟子道,“收拾完再回来。”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一群小弟子砍着尸体泄愤。
他才不要动手,郑竹那样的人连他出剑都不配。
半晌,一群发泄够了的弟子终于冷静下来,有人沾着满脸的血茫然地问,“怎么办?还烧吗?”
“这......”一个姚氏弟子见尸体已经找不见一块好皮了,后知后觉涌上一阵惧怕。
他忙扯下郑竹脸上的布,探了一下鼻息才瘫软在地,“这回是真死透了。”
人有七窍,传说死人若是不覆面就会记得生前仇人的样貌,方才他们泄愤时害怕,才扯了快布遮住了他的脸。
“那......我们把他扔河里吧。”有人提议,“我看着他实在是......”
“对!扔河里,这季节衡江大潮,全是鱼,保管他被吃的干干净净。”
一个姚氏弟子嘴唇发白道,“我不想烧了,烧了还得埋......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他了......”
石笕岭背阴的山脚下,夜色浓稠,人迹罕至。
几个姚氏弟子与太微弟子踉踉跄跄地抬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正悄无声息地穿过山脚的田地,往不远处留着灌溉茶山稻田的衡江支流而去。
仙杼山上,霁华殿内。
江又霜带来给宁应雪新做的衣袍,十一岁的孩子一天一长,上个月的衣服衣摆已经短了许多。
窗外月明星稀,宁应雪正端坐在蒲团上,正看着眼前的道人圣像,春深剑安安静静地放在他身侧。
一排排长生灯立在道像前的供桌上,太微立派八百多年无数弟子的祈愿汇聚在这九层的灯塔上,瑰丽无比。
如今那中间多了一盏崭新的长生灯,宁应雪似乎是刚为它添满了香油,烛火格外明亮耀眼。
烛火的影子落满了春深剑,宛若流金。
江又霜闻到了殿内的一股茶香,忍不住笑了笑。
小孩子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刚回山的时候每天都要吃一块茶糕,现在茶糕吃完了,就改成煮茶。
宁应雪明明嫌茶太清苦不爱喝,也要煮着闻个味。
江又霜放下衣袍,坐到了宁应雪身边,“这长生灯是为你那个好朋友点的吧?这趟下山阿雪这么开心,以后让师兄带你多去。”
她是个极温柔的女子,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宁飞玄三位弟子中只有她不喜剑的凌厉,即便她是相思剑主人,大多时候也只是执着一柄青竹拂尘。
宁应雪“嗯”了一声,他对师姐道,“是给郑竹点的。”
“你的玉令也是送给他了?”
宁应雪一怔。
江又霜却是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是早将这小师弟看透了。
接着她从袖中拿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令,垂手系在了宁应雪腰间。
“太微宗玉令都能轻易送人,还好没被你师兄发现,不然他又要啰嗦了。”
江又霜认真地替他打好了个结,“我找了七八块玉料才找出一块差不多的,重新替你雕了一块,你既喜欢那个叫郑竹的小弟子,送便送了吧,只是这块别再轻易弄丢了。”
宁应雪还没反应过来。
他回山之后去天机大殿跪了三日算领罚,关于玉令一事谁也没说,不知怎么就被江又霜看出来了。
江又霜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抬起一根手指压在了自己唇上,眨了眨眼,“千万别告诉你师兄。”
宁应雪低头看着自己腰间崭新的玉令,突然极轻的笑了下,“好,我们不告诉他。”
春末这个月夜,二人在霁华殿中相对而坐,喝了一盏清苦的石笕雪芽。
谁也没看见身旁的长生灯塔上,有一盏长生灯无风自灭了下去,片刻后又重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