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笕岭中有衡江支流穿山而过,灌溉着百亩粮田和数不尽的茶园。
郑竹与李小棠的屋舍就在这些茶园边上,此时正一片狼藉。
几个恩荣山庄弟子搜刮着郑竹的床榻。庄主有令,此等恶徒之物一律不许留在庄内,要拖到山外连同尸体一并烧干净。
有个蓝袍弟子从那床边提起一把铁剑,剑首刻着“一诺”二字。
他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于是放在手里颠了颠,然后“哐”地一声丢到地上,啐道,“什么破玩意儿还起名?”
李小棠不敢得罪这些人,他小跑过去只把郑竹剩下的几件弟子袍紧紧抱在了怀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兄,这是我的衣服,我不小心放在这里,别扔别扔。”
“去去去,拿了快滚。”
蓝袍弟子驱赶着李小棠,他本就瞧不起这些外门的穷酸样,自己干着活本来就烦,居然还有人上赶着找骂。
另一个正收拾铺盖的弟子也骂道,“收拾死人的东西,真晦气。”
李小棠只得讪笑着滚蛋,他躲得远远的,出了门,直跑到茶山另一头才脱力地坐在了树下,看着怀里的几件衣服,眼眶霎时通红,大滴的眼泪滚了下来。
李小棠从不是个大侠,他也成不了大侠。
刚才在山庄正厅,他甚至没有勇气站出去为郑竹说一句话。
他虽然不知道祠堂与邪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心知肚明姚采盈与风凌波定亲前确实是对郑竹有意。她会守在山道上等郑竹劳作回去,还给郑竹编了条红剑穗。
那傻子当个宝一样,病重了也要一直死死抓在手里。
李小棠觉得事有蹊跷,但他想不明白姚家非得害死一个外门弟子的理由。
如果郑竹临死那番话属实,未免太荒诞了。
姚天绩看不惯女儿喜欢郑竹,大可将他逐出山庄,送的远远的,何必假意答应骗他练功?姚采盈若是违抗父命也要与郑竹在一起,又为何会自愿嫁给风凌波?
今日厅堂之上,郑竹变成那副模样,她居然连面都没有露一下。
若说姚氏父女和郑竹有仇,以他们的地位,直接杀了埋了都要比兜上这样一大圈简单得多。
难怪风凌波不信,换做是他李小棠也不敢相信。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小棠眼泪还在往下滴,他抱紧了那几件衣物,喃喃道,“郑竹,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晚霞漫过茶垄,炊烟在暮色里轻轻升起,这是他们从前一起见过的景色,可如今没人能回答他了。
李小棠蜷缩在树下,他把脸埋入郑竹的衣服。
半晌后,他站了起来,抹掉了眼泪。
他李小棠虽是个懦夫,但并不傻。
若说在姚天绩和郑竹中择一人相信,他一定是相信郑竹的。
可若郑竹所言都是真的,他与郑竹日日住在一处,等姚天绩回过神,难免不会找他的麻烦。
从他亲眼看见郑竹被太微弟子抬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离开恩荣山庄远走高飞。
李小棠掏出了趁刚才几个人没注意时从枕头底下摸出的碎银,与郑竹的衣服一道裹好。
他没读过几年书,但他知道有个词叫“衣冠冢”。
“兄弟,我没法把你的尸体抢回来。”李小棠跪在了衰草夕阳下,他拍了拍那只临时做的包袱,“但你放心,我一定替你立个衣冠冢。”
郑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仿佛置身一间空荡荡的山谷,四处都是悬崖峭壁,唯有头顶有一处光亮。他想爬上去,却一次又一次地摔进谷底。
谷底有数不清的蛇,它们围聚上来,吐着鲜红的芯子,通体漆黑,目露凶光。
他没见过这种蛇,却本能地知道这是有毒的。于是他吓得大叫,吓得后退,拼命想拿起自己的剑,却四处都找不到一诺。
“哐当”一声,一把长剑自光亮处下坠,落在了他的手边。
那是一诺剑,沾满了鲜血的一诺剑,剑首剑穗猩红,轻飘飘地荡着。
郑竹恍惚想起这剑穗好像是谁送给他的,可他再去深想,却头疼欲裂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最后他疼倒在了蛇堆上不住地挣扎起来,那些蛇聚在一起,爬上来在他身上留下一块又一块的伤口,露出骇人的皮肉白骨......
“师兄,这小子怎么好像没死透啊?”
夜幕下,一个抬尸体的弟子问走在前头的白彦。
他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厅堂上那么多人看着这晦气恶徒咽气的,刚才怎么好像动了一下?
“放下看看。”白彦闻言握着剑回头,有些不耐烦地吩咐弟子把尸体放下。
他一开始就不喜欢郑竹。
太微弟子自小被教要文雅端正,他还从未见过郑竹此等攀龙附凤之辈。
若是郑竹只是肖想姚采盈也便罢了,那是恩荣山庄的家事。
他最看不惯的是郑竹对着宁应雪谄媚逢迎,欺他师叔年幼,把人耍得团团转,连玉令都要骗过去。
白彦在堂中看见匣子里布包的东西时就已经泛上了一股怨气。
他的师父虽是太微掌教,但天底下谁人不晓宁飞玄的三个亲传弟子中唯有那位“小神仙”天赋最高,最有宁飞玄年轻时的样子。
自宁飞玄去世后,原本就冷冰冰的宁应雪变得更加少言寡语。他终日坐在霁华大殿里极少见客,连他们这些太微高徒想讨教几番都要呈了拜帖才能接近。
谁知太微到恩荣山庄游历一趟,竟被一个送点心的小杂役抢了先机。
白彦曾亲眼看到郑竹如何哄着宁应雪吃东西,如何替他梳头戴冠的。到最后宁应雪甚至被他骗得送出了自己的太微玉令。
这种低三下四的做派,难怪是山野养出来的卑鄙小人。
白彦低头看着眼前的尸体,那些遗物堆在他心口,脏兮兮的像团破烂,一时竟有些难以言明的畅快。
“死透了。”白彦踹了两脚郑竹的尸体,一把剑从担架上“哐当”落地。
暗淡夜色下,把几个太微弟子和姚氏弟子都吓了一跳。
白彦拿起那把剑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一诺”两个字,忍不住勾起一个讥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