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寡妇站在一边跟着瞅了一眼,她也觉得那是个死漂子,死透了的那种。
先不说他在江里飘了这么久,就那一身不知道被什么玩意儿砍出来的口子就够死八百回了。
天要下雨,她看这漂子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岸边,还年轻得紧,不免生出几分心疼。
李铁匠被气跑了,贺老头把人背起来的时候,她解了自己的外袍,在暴雨来临前遮住了后生苍白的脸。
她觉得贺老头只是倔驴脾气,和李铁匠吵起来不肯认输,等发现人真死了迟早送去义庄。谁知今早马神医从贺老头的院子里出来找她打牙祭,说起那漂子吐了几口水,灌了他一贴药,活了。
张寡妇脸色马上就白了,她问马神医死人如何能活?明明她和李铁匠亲眼瞧见那人死透了的。
马神医剔着牙里的黄花菜望着天道,“也许因为我是个神医。”
张寡妇知道他是个吹牛成性的主儿,自然不信,又追问了几句。
马神医才悠悠道,“谁知道?这世上寿数终无定数,有些人他就是命不该绝,命硬。哪怕是死了,凉透了,生前仇怨太大,阎王老子也不敢收。”
说罢,晃着走了,只留给张寡妇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于是不到半天,“死人回魂”一说就在盘水村传开了。
贺老头没出去凑这个热闹,他在小院子里守着一罐子煮了两个时辰的药,眯眼打量着床上躺着的人,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
后生躺在他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真跟死了一样。
盘水村是个小村落,有些村民甚至一辈子没出过越州,根本不懂打打杀杀。昨夜就连老马都只看出来这后生还剩一口气,能救,却不曾看出其他门道。
贺老头在船上就看出来他这一身都是剑伤,手腕那处贯穿最深最重,刺在阳池穴上,几乎是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身上那些毫无章法的则是被乱剑砍伤的,有几道深可见骨,被江水泡烂了,就算长起来也不会太好看。
后生有点底子,却行差踏错,成了个死漂子。
贺老头知道他手腕那道伤与身上的伤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功力差得太远,而且手腕上的痕迹让他莫名眼熟。
不过可能因为年纪大了,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最终轻哼了一声,把蒲扇摇得快了些。
他这辈子见了多少刀枪剑影,光是这几道伤还不足以让他感兴趣。真正叫他把人带回来的,是尸体捞上来时散发出的一阵异香。
这阵异香极淡,当时的张寡妇与李铁匠都没闻出来。
不过莫说他们,换做江湖上大多数武林高手也是闻不出来的。因为这香气不是在外头浮着,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这是种叫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武功,已经很多年没有现世。
贺老头原以为迷踪道之后,世上无人再学他造出的这门奇诡技法,没想到归隐之后竟在一个后生身上再见了一次傀儡术。
最低阶的魅术控制人的本欲,最顶级的魅术乃傀术,能操纵人的心。
施术者需以物为引,蛊虫,银针,毒药或者是香在有心之人手中都能变成上好的刀刃。
这后生身上的术法原本不难解,用的人火候不到,尚未完全操纵他的心神。
只不过这后生似乎又练了某种不入流的邪功,二者相克,香引子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最后落得个经脉尽裂,一剑毙命的下场。
不论哪种魅术其实都是相当阴毒的招数,一般都是技不如人才这么干。
毕竟别的比试都是真刀真枪拼武力拼内功,那魅术算什么?总不能打着打着操纵对方在台上脱裤子吧?所以自古武林都认为魅术是种不入流的玩意儿。
直到迷踪道一战,傀儡术出世,未知来历,未知功法,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施术之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也就是这些人操纵了武林各派多少弟子深入迷障,再无回头。
江湖中人对此避如蛇蝎,那是真真切切地怕了。没有哪个高手能接受自己在混沌中沦为他人掌中之物,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贺老头闭上了眼,他回忆了下自己年轻时的事,然后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不应当。
当年他躲到盘水村的时候,会用这种傀术的人就已经死绝了,就剩下些青楼还在玩着低阶手段。傀术早已消失,如今怎么又有了?
他想问问年轻后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于是贺老头放下了蒲扇,拿起床边的舀子去院子里喂鸡。
盘水村是个安宁祥和的小村子,贺老头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下伸了个懒腰,把粟米撒给几只绕着老梅树打转的鸡。
接着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眯着眼往远处山峦层叠处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云雾层层叠叠,有衡江壮丽的入海口与偌大的东水城,还有数不清的江湖门派以及......太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