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他说完后,眼前的郑竹仍是垂着眼睛,动也没动一下。
郑竹当然想活。
他不仅想活,他还想报仇。
恩荣山庄前厅中风凌波刺中他的时候,他清醒地意识到死亡是件多么让人恐惧的事,几乎是本能的凝住最后一点内息护住自己的五脏。
后来石笕岭的下山道上,他也一直残存着最后一丝意识。
有人说过,人死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他虽然动不了,却清晰地听见了那些嘲讽,听见了白彦的挑拨,也能感觉那些剑一下一下用力地砍在身上,最后是身边冰凉刺骨的江潮水浪。
他如何能不恨?他恨不得把害他的那些人千刀万剐,好叫他们也尝尝经脉尽毁,任人鱼肉的滋味。
可他也明白,任何落到头上的好事都有代价。
就像他被姚氏父女欺辱至此,也是源于他最初信了姚采盈的虚情假意。贺老头说他能保一个强弩之末的人长命百岁,那么代价一定是他无法想象的。
眼前的老人虽然救了他,可他们说到底是陌生人,何必相助至此?
他在衡量,在思考。
最后他动了动手指,努力将手攥成了拳头,低声问道,“代价呢?”
贺老头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他满脸都是皱纹,笑起来沟壑丛生,比平日里的仙风道骨多了一分和善。
他开始有点欣赏这个年轻人了。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你这后生,看着愚笨,心眼倒是不少。”
郑竹没说话,他等着这个怪老头的下文。
“后生,你猜我多少岁?”贺老头突然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小屋昏暗的烛光下,他眼底有闪烁的精光。
在郑竹猜测之前,他已经灌下了那杯杏花酒,啧啧两声道,“老儿七十八啦!掉土坑里就剩个脑袋啦!我这辈子没什么难过的事......最难过的就是没个养老送终的孩子!”
贺老头连喝了几杯酒,面上却半点不显,只一味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过世的媳妇,没能出生的孩子,说着立冬本是团圆节。
郑竹皱眉看着他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枯树皮一样皱起,指尖却有一块皮肤却略显突兀,分外白皙,那不是一个七十八岁的老者该有的手。
贺老头嘿嘿笑着抬头,“你给我做儿子,叫我义父。等改了姓氏,拜了你义母的牌位。我就教你这门功法,如何?”
郑竹看着他的样子许久,最后缓缓道,“仅此而已?”
他父母已逝,连“郑竹”这个名字都是入门时恩荣山庄给他取的。
如今既已恩断义绝,用与不用都一样。
“当然不是!”贺老头沉下脸,他望着郑竹换上一副认真语气。
“这门功法能重塑你的经脉,再聚你的内力,保你性命无虞长命百岁。其中经脉重塑不难,一个上好的医者就能做到。但.....于习武之人而言,内力这种东西如碗中之水,泼出去再难收回。所以我要救你,只能从别的碗中舀水。比如给你......我的内力。”
郑竹一瞬间睁大了眼,他道,“这...不可能!”
习武之人皆知内力勤修苦练才能自身体本源而生,出招时才能汇于经脉之中释放出去。换句话说,内力的强弱就是习武者天赋高低与刻苦程度的结果。
强者如宁飞玄,武林中公认她的内力澎湃如江河湖海,于剑道一脉是天赋与勤修都至顶级的天才。
弱者如不入武林的芸芸众生,即便有顶级的天赋,不去学不勤修于内力也是无望。
从古至今只有一些习武的医者可以用自己的内力为他人治疗伤势,却没有哪一门功法能夺取别人的内力为自己所用。
郑竹不信贺老头的话,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信。如若有真这种功法,岂不天下大乱?
“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贺老头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不过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有它的坏处,我且问你......”
他笑得有些阴森,上下打量着郑竹。
“后生,你能忍住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