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沉默了一下,心里突然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宁应雪,当初缩在他怀里的小孩子,如今竟能把他一把抱住,力气也变大了许多。
若说他活着的这短短二十六载里最对不起谁,大概也就是眼前这个人。
宁应雪什么都不知道,他乖乖呆在霁华殿等自己上山,却等来了恩荣山庄覆灭,风凌波去世和自己失踪的消息。
他本该在一切事了之后去见见宁应雪的。
可他没有,他不敢。
第一次在伏魔山宁应雪问起时,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怕风凌波的死被算到他头上,害怕宁应雪为此跟他反目成仇,心生怨怼。
在这间异乡的客栈中,他试想过很多种宁应雪知晓全部经过的反应,唯独没料到这孩子会抱着他哭。
“别哭了。”贺椽叹了口气,他回抱住了如今的大孩子,“都过去了。”
“不要因为你师兄的事恨我。”
“我没有恨你。”
宁应雪在他肩头闷闷出声,“师姐查过恩荣山庄,姚采盈那时已怀有身孕。师兄看着妻儿死在眼前,用比翼剑自尽了。”
“什么?”贺椽浑身都僵住了,他推开宁应雪,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大师兄身上的伤是比翼剑留下的。”宁应雪道,“但姚氏祠堂里发现没有比翼剑。师姐后来追查它的下落无果,认为是住在祠堂附近的内门弟子去祠堂救人,发现已无活口后顺手牵羊。”
“那日石笕岭太乱,比翼剑就此流失。”
“师兄的尸体运回山后是各位长老所验,都说师兄被点穴后不久就已经自己冲破了穴道。他没去追凶手,先去看了妻儿,发现他们已无生机,就用比翼剑自尽了......他的尸首最后是跪在姚采盈尸首旁边的。”
贺椽呼吸一滞,他当年一心报仇要杀姚氏父女,却不料自己手中还有一条孩子的性命。
姚采盈与姚天绩再大奸大恶,那个孩子也是无辜。
“不是你的错。”宁应雪察觉他安静了下去,他扶住贺椽的肩膀,“姚家人枉顾人命,修习邪功,其罪当诛。贺老先生替你报仇的时候并不知晓此事,我师兄也是被傀儡术所惑......”
“你为什么信我?”贺椽突然道,他抬头看着宁应雪的眼睛。
宁应雪已不再哭了,眼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
贺椽看不懂那是什么。
他是真的不明白宁应雪为什么会信他,信一个少年时一面之缘,后来再不得见的人。
九年,足够让一个好人变成坏人,足够让恩荣山庄一个小弟子变成满身邪功的春堂主人。
他料想宁应雪会恨他,会杀他,却从没想过他会说相信。
宁应雪不是贺见山,他连所谓的傀儡术都没有见过,可他就是信了,反倒说不是他的错。
还有拈花身下的那个“春”字,连戚元廷都起了疑心,宁应雪也从未怀疑过他。
“刚才所有的话,都是我一面之词。我身上的傀儡术已解,你师兄也不在了,你为什么会信我?”
贺椽几乎在逼问他,他眼底有血丝闪过,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被姚采盈肚子里的孩子勾起了心魔,城墙上那一战的损耗开始彻底反噬。
“如果没有什么傀儡术,就是我爱而不得报仇,最后害得你师兄家破人亡呢?”
贺椽像是在喃喃自语,他的嘴角渗出了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下。
“别说话。”宁应雪察觉他的反常,立刻抬手封住贺椽心脉几处大穴。
贺椽倒在了床榻上,在他昏睡过去时,宁应雪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贺见山的内力太过磅礴汹涌,在贺椽体内失了控似的回旋游走,几乎连他都要压制不住。
宁应雪就着风凌波刺出的伤疤用自己的内力一点一点给贺椽疗伤,这是正统的太微医家手段,比贺见山更为温和,不会让贺椽觉得难受。
他不清楚这位真正的春堂主人是什么身份,但此人非等闲之辈,可能是他师父那一辈的隐世高手。
他在太微长大,一言一行皆是正道所授。从前觉得贺见山此类邪道之人狡诈奸猾,可如今贺椽躺在这,活生生地躺在这。他却不由得感谢这位贺前辈。
宁应雪一夜未睡,他坐在那儿给贺椽源源不断地修补经脉内息,心里想着很多事。直到外头相州城天光破晓,他才收回手。
贺椽安安静静地睡着,面色平静,应当是不疼了。
宁应雪坐在那儿又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没什么情绪。
片刻后他解下了自己腰间那块太微玉令,轻轻地束在了贺椽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