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应雪从楼上下来时,宋知微已经在大堂中等着了。
他身上没有伤痕,一身太微道袍服帖清爽,名为“岳川”的佩剑挂在腰侧。单论气质,他比宁应雪像一位典籍上的道门高人,沉稳持重。
他对宁应雪行了个弟子礼,“三师叔。”
宁应雪找了个桌子坐下,给宋知微要了一碗馄饨,想了想又让老板煮一碗肉粥温着。
宋知微在宁应雪身边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是明姝楼的人。”
宁应雪正用桌上的茶壶倒茶,没有惊讶。他已经大致猜到昨晚那人的来历。
春堂主人都要耗掉半条命的对手世上屈指可数。
宋知微昨夜跟着他到城墙,观战后也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个杀手。但宋知微在太微这么多年,最擅的不是硬攻,而是追踪。
“他最后去哪儿了?”
“灵宝阁。”
青瓷茶杯发出极轻地一声响,落在了木桌上。
宁应雪把茶递给了宋知微。
这家客栈泡的是中州宜红,与东南绿茶相较更为醇厚苦涩,入口即有有提神醒脑之效。
宋知微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嘴巴却不自觉抿了两下。恰巧老板把馄饨端上来,他才如蒙大赦,也不管烫不烫,先喝了一口汤。
“慢点。”宁应雪看着他饿死鬼的样子,又让老板上一壶清水,他问宋知微,“掌教现在在哪儿?”
宋知微咽下一口馄饨,脸色才好看了些。
“观镜传来消息,说是师父已经处理完蒙州的事,让师叔您不要轻举妄动。她很快就会赶来相州城亲自查看擒龙寺一事,若是明姝楼所为......”
“她要亲自对松霓涯下追杀令。”宁应雪轻声道,“就像当年江湖各派对迷踪道做的那样。”
宋知微没再说话了。
他师父嫉恶如仇,对江湖中事一向公事公办。松霓涯是明姝楼楼主,虽然出身可怜,可如果真的犯下滔天大罪,太微也绝不姑息。
“口信中还问及了《伽蓝》一事。”
宋知微端坐着,他皱眉道,“师父说拈花大师生前曾有遗言,若自己圆寂,《伽蓝》就交给师叔您看护传承。所以这次才让师叔您亲自下山,师父问拈花大师临终前是否已将《伽蓝》的消息透露给您?”
《伽蓝》往小了说事关擒龙寺,往大了说事关整个江湖,江又霜不得不亲自前来处理。
瞿临月如今仍然留在伏魔山就是为了守住拈花大师的尸身和大报恩塔。
现在虽然目光都聚在春堂主人身上,但《伽蓝》一日不现身,难免有人怀疑是宁应雪和太微偷偷按下了《伽蓝》。
甚至伏魔山中已有这样的流言传出,说“春”实则是不是春堂主人而是宁应雪的佩剑,有“春深”之意。
这个罪名不小,江又霜担心他也是正常。
宋知微迟疑了一下道,“师叔,我该怎么回信?”
宁应雪倒不是很在乎这些,流言再多也成不了真。
他已经问完了消息,起身替宋知微结了账,离开前才道,“掌教问起,如实相告。”
宋知微坐在一楼的桌旁看着自己的师叔带着粥上去了,他其实还想问问楼上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敢开口。
昨晚城墙上他亲眼所见那个游方道士出手时内力惊人,若他想杀对面拿着前任掌教比翼剑的杀手绝非难事。
但他看见宁应雪追过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几乎没有犹豫就一剑刺了过去,后来不知道又用了什么办法跟着贺椽回了客栈。
之前在伏魔山他就有些好奇。一个可能杀了拈花大师的江湖怪人,为什么被宁应雪奉为座上宾?后来怪人说要走,宁应雪竟也二话不说放了人。
结果那人离开伏魔山不过两三日,他们便又在城中相遇,宋知微怎么想怎么觉得古怪。
在伏魔山时他问过师姐,瞿临月冷着脸让他别插手,师叔有自己的考量。
宁应雪还交代了他别的事,就算他好奇想留下也留不了。
宋知微看了眼二楼,最终听话地什么也没说。
贺椽睁眼时听到了楼外大街上商贩货郎的叫卖声。
中州多高原,阳光比东南更烈,所以这边的窗纸都是厚厚几层相交叠,落在床榻上是几道柔和的光影。
他已经很久没睡这么好了,内伤还在,疼痛却已全部消退。
若是放在往日,就算喝了马神医的药也要难受个三五天。贺椽暗自骂了一句太微的心法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比马骗子的药管用多了。
他翻身起来就看见宁应雪居然还在,他坐在桌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面前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贺椽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他没忘了昨晚的事。
宁应雪几句话加两滴眼泪,他一狠心就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后来因为得知姚采盈身死时怀有身孕,他差点生了心魔,是宁应雪救的他。
贺椽有些尴尬,就在他没想好怎么开口时,腰间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那是太微宗师的玉令,和当初被风凌波收缴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这是当年你给我的那块?”贺椽刚醒还很迷糊。
他记得自己被扔出去以后,过去攒下的两锭银子,姚采盈的帕子和这块太微玉令都留在了堂上。
“不是那块。”宁应雪道,“师兄当年没有提起玉令的下落。这枚是新的,你收好。”
他顿了顿,“当年石笕岭山门前的话,永远作数。”
太微弟子玉令,仙杼山十七大殿见玉令如见宁应雪,无人会阻拦他。
“我......”贺椽迟疑了。
他醒了,可他还是有点不明白宁应雪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贺椽昨夜经脉逆行的症状已解,睡得很舒服的他没那么钻牛角尖,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宁应雪信他总比不信好。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宁应雪在他洗漱完后把粥推给他,缓缓开口,“知微追查昨晚城墙上那人没有结果,灵宝阁的九节鞭也已经卖出,你的线索断了。”
贺椽提到他放走昨夜杀手的事情就来气,但他想着自己一身伤是宁应雪救的,抱怨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喝了口温热的粥,发现味道不错,心情稍微好了点,话出口也温和了许多。
“没事,我能引他第一次就能引他第二次。这帮人从东南追杀我到中州,目的还没达到呢?怎么舍得放手?”
都派出昨夜那等高手了,贺椽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贺见山年轻时结的仇家。
他边喝粥边琢磨,自己辈子除了恩荣山庄和白彦,也没背上什么债吧?谁会不择手段追杀他啊?
难道是他走街串巷算命的时候忽悠过的哪位小娘子反应过来了?
宁应雪看着眼前的人边吃东西边低头想事情,有光照在那张平和的脸上,领口和袖口的伤疤被仔细遮住,一切仿佛还在九年前的流风院。
宁应雪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别过眼道,“用不着你以身为饵。昨夜我说,用你的秘密换我的秘密,还想听吗?”
“听啊!怎么不听!”
贺椽不是吃闷亏的人,他道,“你现在真是好本事啊!昨晚上先把我仇家放走,然后一通哭哭啼啼把我老底儿骗出来了,一顿早饭就想打发了?”
“没有。”宁应雪想到自己昨晚的样子,他倒是不后悔,只是贺椽的状况让他放不下心。
“我赔给你,既然你线索断了,不如跟着我,这样万一追杀你的人找上门,你也不用动手。”
“可我没工钱给你,今天一单生意还没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