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阴阳怪气地,“小阿雪,你说半步仙要知道她精心带出来的好徒弟…出来给人当打手,会不会从地底下爬出来咬我?”
贺椽承认自己对宁应雪有种奇怪的保护欲,哪怕知道不论九年前还是现在,这孩子压根儿不需要自己保护。
他离开伏魔山本就是怕牵连无辜。
他和宁应雪讲道理,“我已经不是被人一剑砍没命的小外门了。我可以跟着你,但被追杀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出手,不然我也不会撇开你那帮小师侄离开伏魔山。”
“他们再冲我来,你自己找个凉快地方一边呆着。你要是出事,我没法跟太微还有你师姐交代,别以为那帮人好对付。”
宁应雪望着他,不容置疑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贺椽没了笑容,“为什么不行?”
宁应雪冷冷道,“你的内力撑不住,你在找死。”
贺椽看了他眼睛半天,恍惚笑了。他变成春堂主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说他在找死。
“话不能这么说。”
贺椽试图给他解释自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
宁应雪打断了他的狡辩,眸子里淡淡的,“你发誓,发誓不再动手,否则我现在就送你去太微。”
“我......”贺椽哑口无言。
半晌,他用力锤了下桌子泄愤,心道自己简直是请回了个祖宗。
宁应雪仍然在等他开口,大有他敢反抗一下就把人绑起来的架势。
“好好好...我发誓不动手。”贺椽识时务者为俊杰,谁让他打不过对面,他泄了气似的,“现在可以说了,后招是什么?”
“九节鞭的卖家。灵宝阁不肯透露买家是谁,但我知道那鞭子是从哪儿来的。”
宁应雪脸色好看了些许,他把昨夜没说完的话告诉了贺椽。
“灵宝阁拍卖九节鞭之前说过此物虽精美,但水浸痕迹明显,刃背多铜锈。中州干燥器物很少生锈,而且这东西能流落江湖,主人大概已不在人世。从灵宝阁的记档看,这东西是墓里的,且是一座新墓。”
“中州府的盗墓贼?”贺椽只知道北地多土夫子,倒没想过中州也有成了气候的,居然敢去盗明姝楼的坟。
他问宁应雪,“你找到是谁做的了吗?”
“没有。”宁应雪摇摇头。
“不过他们的首领已经知晓此事。按中州盗墓的规矩,不盗尸骨未寒之人。盗出九节鞭的盗贼算是犯了大忌讳,首领发了火,自己也在查。前几日说已有眉目,他答应见我一面,就在子时城东,你想一起去吗?”
“去!当然要去!凶手把脏水都泼我义父头上了我还能坐着吗?”
贺椽眼睛亮了,有后招总比坐以待毙强,他吃饱了站起来去拿旗子,“走,子时还早,你先跟我去攒点银子。”
相州城崇佛,贺椽出门做生意实在是因为囊中羞涩,出来这么些天早差不多花完了。
他以为自己一身道士打扮不算受欢迎,结果刚找了个空处把摊子支起来,就有个小丫头上前说要算姻缘。
城中阳光正好,他大喜过望,竹签龟甲摆了一桌,忙着替小姑娘张罗着,还没说出个二五八六,抬头就看见她正托着下巴眼里冒星似的看着自己身后。
贺椽正烧着龟甲。他狐疑地皱了皱眉,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顿时觉得有些丧气。
这小姑娘哪是来算卦的,分明是来看人的!
宁应雪抱着个春深剑站在他摊子边上,垂着眼睛看他坑蒙拐骗,也不说话。
月白的道袍加上张出尘的小脸,不一会儿就勾得这处算卦摊挤了不少人。
“三十的黄花地里凉哟~,十八的海棠一枝花哟~”
贺椽摸着已经点火烧裂的小龟甲哼着调子,心道自己还是老了,那要是九年前,指不定是瞧谁。
“道长不要瞎唱啦!”小姑娘听懂了,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赶紧回头问卦象如何。
贺椽话挑好的说,面不改色心不跳,“龟甲纹稍斜,微分叉,这是上上吉兆。姑娘与心上人或有小打小闹,但最后仍会携手同心。”
小姑娘本就是来看宁应雪的,得了个好卦更高兴。她银子给的爽快,走的时候眼睛还盯在算卦道人旁边那位小公子脸上。
小公子低着头正认真看着道人算自己那一卦,嘴角似乎是勾了一下,真就跟十八的海棠似的,晃得她一下没站稳。
摊子前很快就聚了不少人,贺椽看着客人笑得满面春光。
他用手肘戳了下宁应雪,低声威胁道,“接着笑,别停。”
一上午宁应雪杵在那儿招人,他能唠会编,哄得客人一个赛一个高兴。相州城民风淳朴,给的赏钱也多,贺椽几乎是攒了足了小半个月的车马。
还有个热心的大娘非要给宁应雪说亲。贺椽赶忙说这是他弟弟年纪还小,不懂事,自己想多留几年教一教。
谁知大娘拍了他肩膀一下更激动了,她道年纪小好啊!早成了家才能早立业!有了老婆孩子自然就懂事了。把贺椽噎得哑口无言。
最后是宁应雪不得已说自己有心上人,这大娘才作罢,走前还不忘关心了句贺椽有无成家。
贺椽换上一副深沉模样,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本就苍白的脸更苍白了。
他可怜兮兮道,“本是东南人,家中遭遇洪水,妻儿老父母已不在人世。唯独剩下个弟弟跟着我,您别瞧他长得好,其实脑子有点毛病......我这才拖着这副身子骨出来养家糊口。”
大娘最后是抹着眼泪走的,还买了他俩只驱邪符。
日头到了中午,贺椽准备收摊,他数着银子对宁应雪道,“真有你的!走,哥哥请你吃饭。”
宁应雪看着他低头数钱,突然道,“给我也算一卦吧。”
“什么?”贺椽觉得这人真有意思,他道,“太微天下第一道门,找我个江湖骗子算卦?”
他这种走江湖的其实就是说个吉祥话。甭管算出来黑的白的都得说成红的,往喜庆了说往圆满了说,这样才能讨到赏钱。
太微有北斗殿有一门就是专门教推演的,推演可以说是占卜之术里的宗师级别。
贺椽不信宁应雪刚才瞅了半天没瞅出来他究竟是个什么水平。
但宁应雪已经坐在了摊子对面的小凳子上,静静地望着桌上的龟甲。
贺椽只好坐回去,权当陪孩子玩一把。
他摆出做生意的笑脸道,“贵客想算什么呀?”
宁应雪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贺椽手边,面无表情道,“算姻缘。”
贺椽的笑容凝在脸上,盯着他看了半天,见这人不像开玩笑,才深吸一口气道,“算什么?!”
“姻缘。”
宁应雪重复了一遍。
他没管贺椽天崩地裂的表情,极有耐心地把桌上火匣内的红荆与檀香点燃,轻轻置于龟甲之下。
火苗“嗤嗤”响了两声,渐渐地,棕褐色的龟甲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宁应雪找了巾帕盖住了龟甲,他在相州城的大街上对着贺椽闭上了眼。
这套动作名为“龟卜纳吉”,自古都是用来测姻亲缘分,起源于巫术,后被归入道门“五术”中的卜,是正统也比较基础的道家方术。
太微教的要比贺椽那套糊弄人的正经许多。宁应雪纳吉时也不像贺椽那么随意,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个江湖骗子。
半柱香后,他睁开眼看了贺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请道长解卦。”
贺椽还没从“一个小孩怎么能有心上人?”和“宁应雪心上人到底是谁?”这两种思绪中回过神。
他下意识揭开了那道白布,纳吉已成,龟甲上裂痕遍布。
那些裂痕大多直而顺,唯有龟脊上一道深直裂痕自中间横断开裂,半寸之后又莫名接上,与尾部恰好连成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