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贺椽觉得自己会死,尸骨无存的那种死法。
说实话他也记不清自己送给宁应雪的剑穗是什么样子了,就记得是个样式普通的红色双耳结。
但红色双耳用作剑穗太过普遍,如果这只剑穗不是他的那只,宁应雪的关心也只是出于幼时情谊......那他就是完全会错了意,轻薄了这位太微三师叔。
贺椽背上冷汗已经全下来了。
他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全凭本能死命按在了宁应雪肩上,亲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于是改成勾着宁应雪的脖子。
等勾上去又觉得这比按着人轻薄更过分,但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嘴倒是没挪开,一边亲一边在绝望中预演被春深剑大卸八块,然后被太微下追杀令的样子。
下一瞬,贺椽察觉被自己勾着的人抬起了双手。
他心道完了,这是要出手了。
宁应雪却没有像他预想的一样拔剑,而是揽住了他的腰,用力地咬在了他唇上。
这一下咬的很重,贺椽霎时疼得眉心都抽了一下。
他刚想退开求饶,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覆在了伤口上,极轻地舔去了溢出的一点血珠。
贺椽愣住了。
在他全然无防备的时候,唇舌已经被勾着交缠在一起,满脑子都是宁应雪身上清淡的味道。
宁应雪的吻跟他清风霁月的人相比简直是凶残。
他扣着贺椽的后颈不让后退,舌头重重碾过他口中的每一寸,不像传情,更像是一种惩戒。
贺椽活到这把岁数也知道自己身子是个什么状况,从没想过娶个媳妇成个家,秋画屏那种疯女人他更是敬而远之。
他还从没被这样收拾过,脑子里一团浆糊矛盾地要命。
他既舒服又难受。一边想让宁应雪放开他一边又想让他亲得更久些,动作上也有了些欲拒还迎的意思。
于是那吻变得更凶更烈,很快贺椽就喘不上气了。
“呼吸。”
宁应雪终于察觉不对松开了手,他捞住贺椽替他顺着气,无奈道,“怎么连换气都不会。”
贺椽憋红了脸,他摆了摆手,猛地咳嗽几声,然后抓着宁应雪的胳膊喘着气不动了。
他心道自己倒是想会也没地方学,谁没事教这个?
这些年他连看都没看过,临安的春宫册少说十文钱一本,他实在舍不得银子。
贺椽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想春堂主人要是今天被人亲死在这,传出去别说天元榜怎么看,贺见山都得从地底下爬上来笑话他。
思及此处,他又咳嗽了两声,正想着这场面有点尴尬要怎么开口,宁应雪已经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贺椽迷迷糊糊靠在了他肩上,恍惚觉得这场面在哪儿见过,他牙酸道,“不会吧?这么记仇?”
他把宁应雪当孩子哄得恼羞成怒那事,合着一直记着呢。
贺椽被稳稳地放到了床上,春深的剑穗在他眼前又晃了一下。他看着宁应雪低头替他顺气的样子,伸手把穗子捞到了眼前,一时又有点怅然。
“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贺椽捻了下那条褪色的剑穗,他其实早有察觉却没敢往这方面想过。
龟卜问吉灵验的条件之一就是二人同问。
相州大街上宁应雪非得带着他算,结果他算出这姻缘上必有一段分离,正主随后矢口否认瞿临月和楚湘灵。
这指向太过明显,那还真就没别人了。
只是贺椽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缘由。
宁应雪又不是满口瞎话的姚采盈,他喜欢那就是真的喜欢,不掺一点假那种。
可他贺椽凭什么啊?
要说因为他在流风院照顾了宁应雪一段时日被惦记了,那太微宗照顾这位小师叔的有一堆人,谁不比他强?
再者他后来跟宁应雪连面都没见过,这孩子却默默地把剑穗挂在了春深上,直到今日都挂旧了。
“我不知道。”
宁应雪将他揽在怀里,很轻地揉着他被桓七娘咬伤的手指。
刚才贺椽太紧张,自己都没注意下手有多用力,勾着他脖子的时候伤口全充血肿了。
贺椽闻声放下了剑穗,挑起半边眉毛,“你不知道?”
“嗯。”
宁应雪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不知道,当年霁华殿内上万册浩瀚书海都没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东水那个少年的音容笑貌像是种魔障,一遍一遍在眼前重来,侵蚀,将他的清净道搅得粉碎。
最后他认了,他向情之一字认命了。
贺椽见他沉默,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缎子一样的头发,又道,“多久了?”
“前几年。”宁应雪知道他在问什么。
“前几年湘灵还没下山的时候。她问我为什么留着穗子,为什么太微弟子那么多,唯独收她为徒。”
“你收小灵儿为徒了?”贺椽有些惊讶,这些年他从没听说宁应雪有徒弟。
天元榜那一剑终究过去了很多年。江山代有才人出,宁应雪在太微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于是关于他的传闻都带了些以讹传讹的味道,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位小师叔孤傲冷淡,从不收徒。
“嗯,我原先对你没起这样的心思,只是有点介意你食言没来找我,渐渐地也忘了。”
宁应雪顿了顿,“后来师姐带湘灵来找我。见到她第一面...我想起的全是你。她想跟着我学剑,我就收她为徒了。”
贺椽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一片晦暗,含着种莫名的情绪。
宁应雪有点自暴自弃地抱紧他,“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想通了,觉得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道门讲顺应自然天道,宁应雪看似严肃古板,实则没人比他更看得开。
道经上说缘来则应,非关强求。
宁应雪控制不了自己想起谁,却从不强求得到,不执念则不伤己这句话他一直践行着,直到今日他看见贺椽莽撞地冲进怀里,抬头吻住了自己。
“不对啊。”贺椽突然反应过来,把宁应雪推出去三寸,“你喜欢郑竹关我什么事啊?我跟以前又不一样!”
贺椽心里明白,“郑竹”和他现在何止是差了一点,那完全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没被算计之前他多少算个纯良敦厚的正道弟子。时移世易,现在的贺椽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像贺见山那个圆滑的老东西了。
贺椽神色变得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