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与瞿临月相望一眼,二人都明白江又霜的意思。
若非情势所逼,宁应雪甚少出山。
擒龙寺拜帖送到太微那一日,江又霜去霁华殿坐了半天。没人知道她和宁应雪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日宁应雪便带上了春深剑,说要亲自去一趟中州。
“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件事,便是浮玉宫之前的消息。”
江又霜本不想跟小辈说的,但看着眼前的两个徒弟,多少也该是能抗事的年纪。
“戚宫主在信中说去岁立冬,宫中《瑶阙》曾遭贼。但因《瑶阙》实则为岩山中的一块石碑,贼人未能得手。渡海逃走时......落下了一块梅花面具。”
入夜,武陵镇。
贺椽坐在木桌旁,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子把几样小菜和茶饭端上来,脊背上的寒意还没褪去。
宁应雪不动声色地按在他的手上,示意他别害怕。
贺椽连饭菜都不敢动,他觉得宁应雪有点过于冷静了,任凭谁看见一个死了七八年的人站在眼前都会害怕的吧?
虽说不是一模一样,但烛火下女子撇眼过来的神色和五官,都神似姚采盈。
瑞荷对贺椽的眼神没什么反应。她约莫二十出头,虽然长得像姚采盈,性格却天差地别,半点柔柔弱弱的意思都没有。
这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住,她随手把筷子一摔,大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了。
“二位既然是栖云观静戎道长的朋友,我自当以礼相待。村子里没什么好东西,随便用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宁应雪放开了贺椽搭在膝上的手,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条朱红色的发带搁在了桌上,问瑞荷,“这条发带是否出自姑娘之手?”
瑞荷扫了一眼那发带上的莲花图,拿起来摸了下绣面,然后道,“济源城一半的莲花发带都出自我之手,太多了,我不记得了。”
中州崇佛法多年,经幡,发带,衲被常绣莲花图与梵文。久而久之二十七座城便有女子专门为信众织这些祝祷用的小玩意儿,瑞荷也是其中之一。
她手艺好生意也好,这些年找上门的人有很多,自己也常常推着小车去济源城叫卖绣品。
栖云观做法事的太乙救苦幡便是静戎道长找她绣的,因此有几分交情。
宁应雪说明来意时,她本不该把两个陌生男子请进家中,但她看了静戎道长的手信。栖云观这位观主,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宁应雪看着她手上常年做活的老茧,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回答。
他耐心地对瑞荷道,“发带的主人带着一个孩子失踪了,那个孩子的父母亲人正在找他。”
“我没有在武陵见过什么孩子。”
瑞荷垂眸想了一下,“镇子上有孩子的就那几户人家,都是亲生的。如果二位一定要找发带的主人,我可以翻翻账本,找一找这批料子是什么时候的货,在什么地方卖的,给你们一个大致的方位。”
见她将松长慈一事撇得干干净净,宁应雪终于收回了那发带。
太微教他做个君子,从没教他如何从一个油盐不进的女人嘴里套话。
静戎道长告诉他那发带是上好的绸缎,在济源城值十金一匹,不是寻常物,连绣工也是针脚细密,费了极大的心思。
明姝楼人狂妄,不信天不信命不信佛,松长慈这条发带明显出自外人之手。
莲花图有保平安之意,如果是瑞荷绣出并赠予松长慈,足够说明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瑞荷姑娘。”一直不说话的贺椽突然开了口。
他喝了一口那桌上的茶水,算是勉强压住了心里那点波动。
这世上长相相似之人不是没有,中州与东南何止千里,他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头。
姚采盈都死了七年了,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埋在地底下早成化成灰了。当年终究是姚家对不起他在先,他除了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有愧,对姚采盈可谓半点情谊都没有。
就算她变成鬼回来又如何?这世上总得有个理字。
贺椽很轻地眨了眨眼,他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关的问题,“这座镇子为什么叫武陵?”
武陵源,传说中的乐土,是个有趣又带着些鬼气的名字。
“什么?”瑞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不吭声的客人会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贺椽道,“姑娘有这么好的手艺,挣下了如此家当,叫在下钦佩。只是姑娘尚且年轻又国色天香,怎么不见家中父母亲朋?”
贺椽这些年走街串巷惯了,和姑娘说话不自觉带了些哄着的意味。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冒昧,却不会叫人听着不舒服,反而像是关切。
瑞荷果然看着他迟疑了一瞬,然而她很快笑开了。这笑容和姚采盈极为不同,落落大方,洒脱地像个侠女。
她笑道,“怎么?这位公子看上我了?想当上门女婿?”
“......”
贺椽被她噎住了,身边宁应雪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他咬着牙挤出笑容,“我一落魄散人,哪敢有高攀姑娘的意思。瞧着这院子富贵,有点羡慕罢了。”
“凭本事挣钱罢了。”
瑞荷笑意未退,她眼神在贺椽和宁应雪身上绕了一圈道,“不过想当上门女婿也不是不行......我喜欢年轻俏丽长得高的。阁下姿容平庸,油嘴滑舌,气质下流,配我实在是老了些,不如把这位年轻的留下?”
贺椽猛地咳嗽了两声,他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有一瞬间他是真觉得瑞荷与姚采盈是一个人,但现在他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
瑞荷想弄死他都不用学姚采盈玩阴的,直接动嘴就能把他给气死。
贺椽活了两辈子也没听人这么说过他,东南找他算命的小姑娘哪个瞧他不是眉开眼笑的?秋画屏见到他哪次不是想把他吃干抹净?
贺见山那个见多识广的老东西都说他长得好,连宁应雪都说喜欢他。
姿容平庸?油嘴滑舌?气质下流?
贺椽脸都绿了,瑞荷却不觉得有什么,她抱着胳膊看向沉默着给贺椽顺气的人。
瑞荷脸上笑意更深,却不算友善,而是阴沉,“我确实不知道什么孩子,发带的事我能帮则帮......不过这位小公子如果愿意嫁给我留在武陵当个贤内助,我倒是乐意之至。”